白鹤上人跪在那里,金丹真人的尊严与骄傲,被那一声轻描淡写的“到此为止”,碾得粉碎。
他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
那股直接作用于金丹道心之上的恐怖威压虽已散去,但那种神魂被洞穿、生命位阶被彻底压制的余悸,却化作了跗骨之蛆,在他体内每一寸经络中盘踞、尖啸。
他知道,对方弹指间治愈剑七伤势的手段,与弹指间震裂他道心的手段,源于同一种力量。
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甚至连仰望都觉得亵渎的伟力。
苏玉儿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只是转过身,迈开了脚步,那姿态,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后,准备回屋歇息。
从容,且理所当然。
她动了,顾清寒、剑七、呆呆鹅三人本能地跟上。
这无声的动作,落入白鹤上人眼中,却成了最明确、最不容置疑的命令——滚,别碍事。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更加深沉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的心脏。
喜的是,这位前辈似乎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惧的是,自己和门下弟子,还像垃圾一样横七竖八地挡在前辈的必经之路上!
“孽障!还不快滚开!”
白鹤上人甚至来不及起身,直接以膝盖在地上发力,狼狈地向一旁挪开数尺,同时对着早已吓傻的张扬等人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恐惧的咆哮。
那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卑微。
张扬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蝎子蛰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内门弟子的身份,他练气七重的修为,在一位连金丹观主都要下跪求饶的存在面前,渺小得不成比例,可笑得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和其他几个弟子手脚并用,姿态扭曲地躲到路边,垂着头,身体筛糠般抖动,连一丝一毫的灵力都不敢运转,生怕那微末的灵光会触怒那位神祇。
苏玉儿带着三个徒弟,从他们让开的道路中间,平静地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偏过头,没有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和惩罚,都更加令人感到绝望。
直到那四个身影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林间小道尽头,白鹤上人才敢颤巍巍地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那几人的背影,眼中惊惧未消,却又多了一丝无法遏制的怨毒与不甘。
青云观立宗数百年,他白鹤执掌宗门一甲子,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被人逼得当众下跪,道心受损,颜面尽失!
若是就这么算了,他此生修为再难有寸进!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刚从心底生出,还未等壮大,异变陡生。
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苏玉儿,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伸出白皙的右手,对着虚空,再次轻轻地,弹了一下指尖。
“咚。”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声音不再只针对白鹤上人一人。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苏玉儿为中心,刹那间扫过整个战场。
这涟漪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它拂过树木,树木不摇;拂过尘土,尘土不扬。它却精准地,穿透了白鹤上人、张扬以及在场所有青云观弟子的眉心,没入了他们的紫府识海。
白鹤上人刚刚站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脑海中,那关于少女清晰绝伦的面容,那古朴的镇岳钟,那青云门的弟子服饰……所有清晰具体的画面,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晕开、模糊、淡化。
最终,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
一段记忆被硬生生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的恐惧烙印。
他只记得,今夜,在城西门外,他们遭遇了一位极其恐怖、深不可测的神秘强者。
他只记得,对方的手段通天彻地,一念便可决定他青云观的生死存亡。
他只记得,自己下跪求饶,才换来了一线生机。
可那位强者究竟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用了何种法宝?说了什么话?
全忘了。
一片模糊。
仿佛那段记忆之上,被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揭开的浓雾。
“观……观主……”张扬的声音颤抖着传来,带着哭腔和茫然,“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我的头好痛……”
其他几个弟子也是一脸茫然与痛苦,抱着头,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白鹤上人脸色煞白,他伸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立刻明白,这是那位前辈的手段。
抹去了他们关于其身份的所有具体记忆,只留下了敬畏与恐惧。
这是警告。
也是最后的仁慈。
警告他们,不要试图去追查,不要试图去报复,否则,下一次,被抹去的,就不仅仅是记忆了。
白鹤上人浑身脱力,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那丝刚刚萌生出的怨毒与不甘,被这神鬼莫测的手段彻底碾成了齑粉,连一丝灰烬都不曾剩下。
“传我法旨。”他声音干涩,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封锁今夜发生的一切消息,任何人不得议论!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张扬,还有你们几个,”他转过头,眼神阴冷如冰,“即刻起,入思过崖禁地面壁,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出来!”
“观主饶命啊!”张扬等人发出凄厉的惨嚎。
白鹤上人却再也懒得理会他们,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带着满心无法言说的惊骇与后怕,向着青云观的方向,仓皇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