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冷,吹散了林间的血腥气。
一行四人沉默地走在远离落雁城的土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七默默感受着体内的变化,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一股温润的力量依旧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气血。他看向前方那个纤弱的背影,眼神中除了原有的坚定,更多了几分无法理解的敬畏。
顾清寒则是一路心神不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鹤上人下跪求饶的那一幕。金丹真人,那是他过去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存在,却在自己的新师尊面前,卑微如尘。这颠覆性的冲击,让他对“修行”二字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终于,还是心思最活络的呆呆鹅,按捺不住心中的亿万个疑问,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师尊……您老人家……真的是青云门的……”
他没敢把“前辈”两个字说出来,生怕触犯了什么忌讳。
这个问题,也是剑七和顾清寒最想知道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苏玉儿的脚步没有停,平淡的声音随风飘来。
“哪里是。”
三个徒弟心头同时一跳。
只听苏玉儿继续说道:“我骗他们的而已。”
骗……骗他们的?
呆呆鹅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顾清寒也是满脸愕然。
那件散发着纯粹剑意的弟子服,那让金丹真人都深信不疑的信物,竟然……是用来骗人的?
“青云门,”苏玉儿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是我的仇家。”
“法器,是家族的长辈给的防身的。”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三个徒弟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仇家?!
那个统御百宗荒原,宗主是元婴大能的真正霸主,青云门……是师尊的仇家?!
呆呆鹅只觉得两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我的天老爷!本以为是抱上了一条金大腿,结果这条大腿的敌人,是能一脚踩死这片荒原上所有生灵的巨龙?
这哪里是拜师,这分明是上了贼船,而且是直接冲着万丈深渊开过去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片死寂中,一个耿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师尊。”
是剑七。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认真地问道:“怎么可以骗人呢?”
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强者对决,要么战,要么退。承诺就该遵守,言语就该真实。用谎言来震慑敌人,这让他感到无法理解。
呆呆鹅和顾清寒闻言,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这位师尊的脾气,他们可还一点都摸不透。
苏玉儿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自己这个一脸执拗的徒弟。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这块顽石,果然是又硬又直。
她伸出手,在剑七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清脆的一声。
剑七愣住了,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愚钝。”苏玉儿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收回手,拢入袖中。
她看着眼前三个表情各异的徒弟,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教诲意味。
“记住,人心险恶,诡诈百出。在这世上行走,实力是根基,但手段同样重要。”
她的目光扫过剑七那张困惑的脸。
“对付君子,可以用道义。对付小人,可以用利益。但对付张扬和白鹤那种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之辈,最有效的,就是用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势’,去彻底碾碎他们的胆魄。”
“那件衣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白鹤相信它是真的,这就够了。”
苏玉儿的视线转向远方,那里是黑暗笼罩的荒原。
“出门在外,身份,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你可以是猎人,可以是修士,可以是宗门弃徒,也可以是……霸主的仇敌。”
“当你足够强时,你说自己是谁,你就是谁。当你不够强时,学会用别人的强大来武装自己,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今日若无那件衣服,白鹤上人就算畏惧我的实力,也绝不会下跪求饶。他心中会存有侥幸,会想着事后探查,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但我给了他一个‘青云门’的身份,就给了他一个恐惧的合理理由,也给了他一个不敢再追查的台阶。他会自己脑补出一切,然后因为自己的想象而感到更加恐惧。”
“这,便是人心。”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让顾清寒和呆呆鹅如遭雷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从未想过,一次简单的交锋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和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呆呆鹅自诩玲珑心窍,擅长揣摩人心,可跟师尊这番话比起来,他那点小聪明,简直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
顾清寒更是心神剧震。他一直以来所受的宗门教育,都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可今日所见所闻,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世界大门。
原来,实力之外,还有“势”。
正邪之外,还有“人心”。
唯有剑七,依旧是眉头紧锁,似懂非懂。他大概明白了师尊的意思,但他骨子里的那份纯粹,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苏玉儿看出了他的纠结,却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道理,需要他自己用拳头,去一点点从这个世界上悟出来。
“走吧。”
她重新转过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催促。
“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这一次,没人再有疑问。
呆呆鹅将满心的震撼与恐惧压下,紧紧跟上。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新的坚定所取代。
剑七虽然依旧困惑,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他摸了摸被敲过的额头,大步跟了上去。
四人的身影,很快彻底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