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宗荒原,风是干的,土是硬的,连天上的云都像是被烈日烤干了水分,薄得透光。
“在这里。”
呆呆鹅的声音嘶哑,指尖颤抖地指向西北方一片嶙峋的怪石林。他双眼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身前的空气中,似乎有无数肉眼不可见的丝线正在被他用一种玄奥的方式拨动、计算。
《千机百算》的入门,并非推演天机,而是感知“因果”。
“不对劲……这股气运……太乱了。”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倒在地,“像是一团被血浸透的乱麻,里面有一根线,亮得吓人,却被死死缠住,马上就要断了。”
自从离开落雁城,苏玉儿便不再领路。她只是给了呆呆鹅一个方向,一个命令——“去找”。
找什么,她不说。
但呆呆鹅明白,师尊要找的,绝非寻常的天材地宝,而是和他们三人一样,被命运遗弃,却又不甘沉沦的“异数”。
剑七和顾清寒立刻看向苏玉儿。
苏玉儿的目光掠过那片怪石林,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去。”
一个字,没有解释,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也是考核。
剑七将身后的布包紧了紧,迈开脚步。顾清寒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呆呆鹅哀嚎一声,也只能连滚带爬地起身,追上两人的步伐。
怪石林中,死寂无声。
嶙峋的巨石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血腥。
“沙沙……”
轻微的摩擦声从阴影中传来。
剑七的脚步猛然一顿,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林中响起:“三头,左前方。五头,右后方。准备。”
话音未落,八道黑影从阴影中暴射而出!
影牙狼!
一种低阶妖兽,以狡诈和迅猛著称,利爪附有微弱的暗影能量,能腐蚀血肉。
苏玉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一块高耸的巨石顶端,拢袖而立,神情淡漠,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她不出手,她的气息也完全收敛,不给这些妖兽带去任何威慑。
这是独属于三个弟子的战斗。
“吼!”
一头影牙狼扑向剑七的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剑七不闪不避,左臂如铁鞭般横扫而出。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古铜色光泽。《惊雷百炼体》在他体内奔涌,气血之力贯通筋骨皮膜,让他的肉身化作最坚固的兵器。
砰!
狼首与手臂悍然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影牙狼发出一声哀鸣,竟被这一击的力量震得头骨开裂,倒飞出去。
但与此同时,另外两头影牙狼的利爪,已经狠狠抓在了他的后背与大腿上。
刺啦!
布衣破碎,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
剑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承受伤害的瞬间,身体顺势一沉,右手握拳,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轰在一头影牙狼柔软的腹部。
雷音贯耳,拳劲炸裂!
那头影牙狼的内脏被一拳轰成肉泥,整个身体都向上飞起。
“清寒!”剑七发出一声低吼。
顾清寒早已在等待这个时机。他丹田虽碎,但苏玉儿教了他一种引动“混沌道体”本源气息的粗浅法门。此刻,他双手掐诀,一缕灰蒙蒙的、远比灵力更加厚重凝实的气流在他掌心汇聚。
“凝!”
一柄尺长的灰色气刃瞬间成型,没有丝毫法术光华,却散发着一股斩灭万物的原始锋芒。
咻!
气刃脱手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那头被剑七轰上半空的影牙狼的头颅。
一击毙命!
这是他们一路行来,磨合了数十次的配合。剑七负责正面硬抗、制造机会;顾清寒则以这唯一的攻击手段,进行精准的远程猎杀。
然而,敌人并非木桩。
剩下的五头影牙狼见状,攻势变得更加疯狂。它们放弃了顾清寒这个远程目标,全部扑向了威胁最大的剑七。
“师兄小心!”呆呆鹅的尖叫声响起。
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飞速掐算,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双眼,倒映出的不再是石林,而是无数交错的线条,代表着狼群的攻击轨迹与气机流动。
“左三步,下潜!右前方那头是佯攻,杀机在背后!”
剑七对呆呆鹅的判断毫不怀疑。他猛地向左侧踏出三步,身体几乎贴着地面一个翻滚。一道腥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一头影牙狼从他背后扑了个空。
就是现在!
剑七翻滚的身体骤然发力,如同一张被压到极致的强弓,猛然弹起。他整个人撞入那头刚刚落地的影牙狼怀中,双臂环抱,腰背发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那头影牙狼的脊椎被他硬生生折断。
战局瞬间逆转!
剩下的影牙狼终于感到了恐惧,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开始向后退缩。
剑七浑身浴血,胸膛剧烈起伏,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凶悍煞气,让狼群再也不敢停留,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战斗结束。
剑七拄着膝盖,大口喘息。顾清寒也是脸色苍白,凝聚那一道气刃,对他消耗巨大。
“愚蠢。”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玉儿飘然落下,目光扫过剑七身上的伤口,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你的力量,只能用在拳头上?你的身体,每一寸筋骨皮肉,都是武器。用手臂格挡,为何不用肘尖反击?用肩部撞击,为何不顺势锁喉?”
她的目光又转向顾清寒。
“你的混沌气刃,为何只能直线攻击?气息是你身体的延伸,它能转弯,能弧变,能分化。你的神魂不够强大,无法支撑复杂的操控。”
最后,她看向一脸邀功表情的呆呆鹅。
“你算得太慢了。等你的提醒,剑七已经死了三次。千机百算,算的是先机,不是残局。你需要算的,不是敌人如何攻击,而是敌人将要如何攻击。”
一番话,让刚刚获得一场惨胜的三个徒弟,瞬间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走吧。”苏玉儿没有给他们休整的时间,“正主,还在等着我们。”
穿过怪石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被人工开凿出的山谷,谷口用巨石和阵旗布下了一个粗陋的封锁法阵。阵法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死状凄惨,显然经历过一场屠杀。
一群身穿各色服饰,气息彪悍的修士,正围坐在篝火旁,大声说笑,浑然不顾周围的血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练气九层的修为波动毫不掩饰,腰间挂着一个血迹斑斑的骷髅头法器。
呆呆鹅的《千机百算》所感应到的,那股被血腥与怨气缠绕的“气运”,其源头,就在山谷深处。而这些修士,便是缠绕着丝线的“手”。
“哟,又来了几只迷路的小羊?”
独眼大汉注意到了他们,眼中闪过贪婪与残忍的光芒。他看到了苏玉儿的姿容,看到了顾清寒的文弱,看到了呆呆鹅的畏缩,最后,目光落在浑身是血、气息不稳的剑七身上。
“一个受伤的体修,两个废物,还有一个极品小美人……”他舔了舔嘴唇,狞笑道,“正好,大爷我今天心情好。男的杀了当花肥,女的留下,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哈哈哈哈!”周围的散修发出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