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独眼大汉干瘪的尸体跪倒在地,最后的表情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一丝难解的遗憾。他那句“可惜了……”,如同一缕无法散去的幽魂,盘旋在三个劫后余生的少年心头。
可惜什么?
剑七拄着岩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每动一下,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他胸口的伤势再度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那双眼眸,却死死盯着山谷深处那片幽暗的洞口。
顾清寒瘫坐在地,丹田内最后一丝混沌气流的抽离,让他大脑阵阵发黑,视线都出现了重影。他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块,急促地喘息,试图恢复一丝气力。
呆呆鹅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怀里那枚烫手的龟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心脏的狂跳,却久久无法平息。
赢了。
以凡人之躯、炼体一重、练气一重的组合,逆杀了一位燃血爆发、手段尽出的练气九层修士。
这场胜利,惨烈到让他们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后怕。
苏玉儿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清冷的目光,同样投向了那幽深的洞穴。
“进去看看,顺便疗伤。”
剑七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骨矛充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向洞口走去。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跟了上去。呆呆鹅哆嗦了一下,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苏玉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连滚带爬地追上了两人。
洞穴内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恶心气味,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和被啃食过的骨头。显然,这里就是那群散修强盗的巢穴。
三人强忍着伤痛与不适,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越往里走,那股萦绕在呆呆鹅心头的、属于“异数”的特殊气运感应就越发清晰。
在洞穴的最深处,他们看到了。
一个用粗糙木头和兽筋搭建的笼子,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胡乱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手上满是污泥与血痕。
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孩童应有的纯真,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混杂着极致憎恨与绝望的死寂。当她的目光扫过剑七三人时,就如同在看三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就是呆呆鹅算出的“异数”,那根亮得吓人,却即将被死气彻底绞断的气运之线的主人。
苏玉儿缓步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却让那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死寂瞬间被浓烈的惊恐所取代。她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后背重重撞在笼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吓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顾清寒心有不忍,轻声开口。
女孩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用更加警惕和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苏玉儿没有理会女孩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她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那肮脏的皮囊,直视其最深处的本源。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却不是对女孩说的,而是对身后的三名弟子。
“你们可知,她是什么?”
三人皆是一愣。她不就是个可怜的、被强盗掳来的小女孩吗?
苏不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说道:“凡人只知灵根优劣,修士追寻道体神胎。却不知天地之间,尚有一些生灵,其血脉本身,便是行走的天材地宝。”
行走的天材地宝?
这句话,让剑七、顾清寒和呆呆鹅三人心头剧震。
“此女身负‘乙木生机脉’。”苏玉儿的语气平淡,却仿佛在阐述一条天地至理,“此脉万中无一,天生与草木亲和,她的血液,是催生灵药的无上宝液。她的气息,能让凡草生出灵性,能让百年灵药的成熟期缩短十倍。得她一人,胜过拥有一座顶级药园。对炼丹师而言,她是无上至宝。对木系修士而言,她是证道之阶。”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三名弟子脑海中炸响。
他们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这群强盗为何不杀她,而是将她囚禁于此。他们不是在囚禁一个女孩,而是在“圈养”一件无价之宝!
也明白了那独眼大汉临死前,那句“可惜了”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可惜自己的性命,而是可惜,这件即将到手的、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活体宝药”,就此失之交臂!
但他们更震惊的是,如此血脉,自己师尊怎么会一眼看出来,自己这个小师尊可真是太神秘了。
笼中的女孩听不懂那些深奥的词汇,但她听懂了“宝液”、“宝药”、“宝园”、“至宝”这些词。她看到了那三个少年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瞬间,一种比面对强盗时更加深沉的冰冷与绝望,攫住了她的心脏。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这群人眼中,自己和那些被屠杀的村民一样,甚至还不如。村民只是被杀,而她,是一件“东西”,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用来换取更大利益的“货物”。
之前那伙人是这样看她,眼前这群人,也是这样看她。
天下修士,一般无二。
她眼中的恐惧褪去,重新被那种麻木的、死寂的憎恨所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