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符文,如同活物,从地底攀附而上,瞬间覆盖了洞府内的每一寸石壁。它们像饥饿了千年的恶鬼,散发着无尽的怨憎与诅咒。
这不是御敌之阵,是献祭之阵。
那位坐化的元婴剑修,没有给背叛者留下任何生路。他将自己最后的怨恨与力量,化为了这个针对鸦巢的、同归于尽的陷阱。
而此刻,白鹤上人体内那澎湃浩瀚、属于青云门正道的金丹灵力,成了这邪阵眼中最明亮、最可口的祭品。
“不——!”
白鹤上人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嘶吼。他脸上的暴怒、狰狞、不屑,尽数化为了纯粹的恐惧。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地底传来,像无数只怨毒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金丹,他的神魂!
他体内的灵力,不再受他控制,如开闸的洪水般被疯狂抽取。金色的烈焰风暴瞬间熄灭,护体金光寸寸崩碎。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乌黑的须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枯黄、雪白,然后脱落。
他想逃,想自爆金丹,但那股吸力连同他的意志都一同禁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精华,被脚下的大阵贪婪吞噬。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他丹田处响起。他那颗淬炼了三百年的、圆润无暇的金丹,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随即,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饶……命……”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不成调的音节,浑浊的眼球转向洞府内那四道狼狈的身影,充满了哀求。
但无人回应。
顾清寒扶着墙壁,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呆呆鹅瘫在地上,玲珑心窍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林小夭早已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只有剑七,那个刚刚站起来,准备用肉身硬撼金丹神威的男人,怔怔地看着。他不懂阵法,不懂算计,但他看懂了那份决绝。那位素未谋面的元婴前辈,用自己的骸骨,完成了对敌人的最后一击。
轰!
白鹤上人的身体,彻底化为了一具干尸,而后在血色符文的光芒中,悄然化为飞灰。那颗布满裂纹的金丹,失去了所有光泽,掉落在地,碎成了几块暗淡的石头。
一代金丹,就此陨落。
洞府内的血光缓缓散去,那股怨毒的气息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死寂。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到来,取而代agis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不是战胜了金丹,他们只是侥幸,引爆了一个更可怕的炸弹。
苏玉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破碎的金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路边的石子。
“金丹修士的道果残骸,对鸦巢而言,也是不错的养料。”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四人的失神,“你们的价值,又高了一些。现在,走。”
……
三日后。
百宗荒原与南疆魔域的交界处,有一片被称为“三不管”的混乱地带。这里不属于任何宗门,也没有任何世俗的律法。
唯一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当顾清寒四人跟随苏玉儿踏入这片土地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灵气,而是一股混杂着血腥、尘土与绝望的焦躁气息。
天空是灰蒙蒙的,大地是龟裂的。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场厮杀刚刚结束。
两名身穿同样服饰的散修,为了争夺一株年份不足百年的灵草,以命相搏。胜利者一剑洞穿了同伴的胸膛,动作熟练地摸走了对方身上最后几块灵石,然后看也不看那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乱石堆后。
林小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呆呆鹅一把拉住。
“别看,别想,别多事。”呆呆鹅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的玲珑心窍在这里,感受到的全是赤裸裸的恶意与杀机,“在这里,同情心是催命符。”
剑七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柄《戮仙剑》他没有再用,而是重新背上了自己那柄凡铁长刀。他看到那名修士杀人时的麻木,与他猎杀野兽时的神情,并无二致。
在这里,人与兽,没有区别。
他们继续前行。
很快,他们又看到了一幕。
一名身穿“烈阳门”服饰的修士,正用脚踩着一个凡人老者的头,逼问他是否藏匿了粮食。老者只是哭嚎,那修士便失了耐心,一团火球,将老者连同他身后那间破败的茅屋,一同化为了焦炭。
做完这一切,那修士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象征着“正道”的门派袍服,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烈阳门……”顾清寒的拳头,死死攥紧。他记得这个宗门,在青云门治下,也算是一个名门正派,以除魔卫道自居。
可在这里,他们却将屠刀挥向了最无力的凡人。
所谓的正邪,到底是什么?
苏玉儿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领着他们走,让他们看。看这片被“秩序”抛弃的土地,最真实、最残酷的模样。
这比任何说教,都更能动摇他们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准绳。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座村庄前。
村庄规模不小,炊烟袅袅,看似一片祥和。但四人的心,却都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连一丝风声都没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饭菜香气,无法掩盖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对劲。”呆呆鹅压低了声音,他的双眼已经泛起血丝,玲珑心窍正向他发出尖锐的警报。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压抑的哭泣与求救声,从村子最深处一栋最大的院落里传来,断断续续。
“救……救命……”
伴随着哭声的,还有一丝微弱却邪异的灵力波动。
四人脸色骤变。
顾清寒刚想迈步,院落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名身形彪悍的修士走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烈阳门的袍服,但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淫邪的笑容。为首那人,还在用一块丝帕擦拭着嘴角的油渍。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当看到苏玉儿一行人时,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在看到顾清寒等人的狼狈模样和年轻面孔后,警惕化为了不屑。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林小夭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林小夭那苍白的脸色下,无法完全掩盖的、纯净如初春嫩芽般的生命气息。那是一种对他们这些修炼邪功、身体早已被浊气侵蚀的修士而言,最致命的诱惑。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颗行走的人形大药!
“呵……”为首的修士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贪婪的低笑。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油腻的嘴唇,然后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同伴,下巴朝着林小夭的方向,轻佻地一抬。
那眼神,不加掩饰,充满了欲望、贪婪,以及将猎物拆骨入腹的残忍。
他们,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