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如油腻的毒蛇，缠上了林小夭的身体。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将人视为物品、视为丹药、视为可以随意采撷吞噬的欲望。
顾清寒的身体，比他的思绪更快。他横跨一步，瘦削的身影如一面山壁，将林小夭护在身后。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剑七的右手，已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柄他从不轻易动用的《戮仙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杀意，悄然泄露。
“呵，几只没断奶的野狗，也敢龇牙？”为首的烈阳门修士嗤笑一声，对他们的反应不屑一顾。他眼中的贪婪愈发炽热，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身后的一名同伴低声道：“师兄，别节外生枝，盟里的巡查使就快到了，要是发现我们用‘血灵阵’私采矿脉……”
“怕什么？”为首的修士粗暴地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林小夭的方向，“等巡查使来了，这极品炉鼎正好献上去当见面礼！此等功劳，谁还敢追究我们这点小事？”
他的话音未落，院内那压抑的哭喊声再次传来，带着濒死的绝望。
“魔鬼……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魔鬼……”
这声音，让顾清寒四人的心，猛地一沉。
为首的修士脸色一狞，似乎被扰了兴致，转身一脚踹开院门，怒骂道：“哭什么哭！能成为我等仙途的资粮，是你们这些凡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再嚎，先割了你们的舌头！”
随着院门的敞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绝望的怨气，扑面而来。
四人瞳孔猛缩。
院内，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逼问或凌辱。
是屠杀。
是一场单方面的、冷血的、仪式般的屠杀。
数十具村民的尸体被随意堆在墙角，鲜血汇成溪流，浸透了泥土。而在院子中央，一个由鲜血和碎骨描绘的邪异阵法，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阵法的节点上，捆绑着最后十几个幸存者，大多是妇女和孩童。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挂着泪痕，连哭喊的力气都已耗尽。
而在阵法中央，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灵气，正被这血腥的仪式，从地底深处强行抽取出来。
一条小型的灵石矿脉。
这些自诩正道的烈阳门修士，为了这条微不足道的矿脉，竟不惜屠戮全村，用凡人的血肉，布下这等邪恶歹毒的血祭大阵！
这一幕，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碎了顾清寒、剑七、林小夭心中，关于“正道”二字最后的一丝幻想。
青云门的虚伪，鸦巢的邪恶，都比不上眼前这血淋淋的、披着正道外衣的暴行，来得更具冲击力。
剑七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那朴素的世界观里，修士，本该是庇护凡人的存在。可眼前的景象，将他的信念，撕得粉碎。
林小夭的身体在颤抖。她看着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看着那些惊恐的孩童，就像看到了被屠村那晚的自己。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滔天的愤怒，在她胸中交织、冲撞。
呆呆鹅的玲珑心窍，第一次被一种无法计算、无法规避的情绪填满——暴怒。他看过太多肮脏事，却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残忍。
苏玉儿依旧站在最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像一个最冷漠的看客，看着这出人间惨剧，也看着她的四名弟子，在震惊、愤怒、与挣扎中，即将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是她给他们的，最残酷的一课。
“看到了吧？”为首的修士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残忍笑容，他指了指院内的惨状，又指了指顾清寒等人，“现在，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也有幸成为这阵法的一部分了。动手，男的杀了喂阵，那女的……留给老子！”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筑基期的灵压轰然爆发，一只燃烧着烈焰的大手，直取被顾清寒护在身后的林小夭！
“找死！”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商议。
四颗被愤怒点燃的心，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原始的默契。
动手的，不是以勇武著称的剑七。
是顾清寒！
他眼中混沌气流一闪而过，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缕比发丝更细的灰色气流，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烈阳门修士前冲的路径上。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那片地面，连同上面的石板与泥土，在一瞬间，被彻底“抹”去了一块，化为虚无！
那修士一脚踏空，身形猛地一个趔趄，抓向林小夭的烈焰大手也随之溃散。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完全没看懂这是何种术法。
就是这一瞬的失衡！
“生！”
林小夭尖啸一声，她没有催生藤蔓去攻击，而是将自己精纯的乙木生机，狠狠灌入了脚下那座血祭大阵之中！
嗡——！
血阵猛地一颤，仿佛被注入了截然相反的力量。那些被屠戮村民的怨气与生机之力混合，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地面上，一根根被鲜血染红的、扭曲如鬼爪的藤蔓破土而出，它们没有攻击修士，而是疯狂地缠向那些被捆绑的幸存者，将他们拖拽着，拉出了阵法的范围！
她在救人！
“小贱人！”另一名烈阳门修士见状大怒，举剑便要斩向林小夭。
“你的对手，是老子！”呆呆鹅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符的狠厉，数十张符箓如天女散花般甩出！
引力符、迟缓符、幻音符、障目符……
低阶符箓组成的洪流，瞬间将那几名企图阻止的修士淹没。他们被突如其来的重压、刺耳的噪音和混乱的光影搞得手忙脚乱，阵型大乱！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干扰，都只为了创造一个瞬间。
一个绝杀的瞬间！
剑七动了。
他没有拔出背后的凡铁长刀，而是握住了那柄他一直抗拒的、漆黑的《戮仙剑》。
在这一刻，他没有去想自己的道，没有去想守护，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杀光这群畜生！
他不再压制，而是彻底释放了剑中的那股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恐怖剑意。人与剑，在滔天的怒火中，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同步。
没有剑招，没有章法。
只有一道快到极致、黑到极致的直线。
那名筑基期的首领刚刚稳住身形，正要为自己手下被一群练气期的小鬼搅得人仰马翻而暴怒，一股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亡危机，便已笼罩心头。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漆黑的流光。
噗嗤！
黑色的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洞穿了他的心脏。
剑七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维持着出剑的姿势。
“呃……”那名修士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生命力已如潮水般退去。
扑通。
尸体，栽倒在地。
剩下几名烈阳门弟子，彻底吓傻了。
一个照面，筑基期的师兄，就这么死了？
他们的恐惧，只持续了一息。
顾清寒的混沌气流，剑七的夺命黑剑，呆呆鹅的符箓，以及林小夭催生的、带着怨恨的荆棘，如一场死亡的风暴，将他们彻底吞没。
战斗，在十个呼吸内，结束了。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被救下的村民，发出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声。
四人站在血泊之中，剧烈地喘息着，身上都溅满了温热的血。
他们做到了。
他们第一次联手，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理由，杀了一群“正道”修士。
呆呆鹅强忍着心神的消耗，走上前，在那为首修士的尸体上摸索起来。除了一块烈阳门的令牌，他还发现了一枚截然不同的徽记。
那是一枚由赤银打造的、形如燃烧火焰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巡”字。
这不是普通的宗门弟子。
这是仙道联盟直属的，巡查部队！
呆呆鹅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们捅的，不是一个宗门的马蜂窝。
他们捅破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