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赤银打造的“巡”字令牌，在呆呆鹅颤抖的手中，比一座山还重。它静静地躺在血污里，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凝视着这四个刚刚犯下滔天大罪的“凶手”。
仙道联盟。
巡查使。
这两个词，如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洞府内刚刚燃起的血勇与狂喜，碾得粉碎。
捅破天了。
“完了……”呆呆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那枚令牌从他指间滑落，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惊心动魄。“我们杀的不是烈阳门的败类……我们杀的是仙道联盟的脸面……”
他的玲珑心窍在疯狂示警，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未来。但每一个未来，都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血色。被整个正道追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绝望，比面对白鹤上人时更加彻底。
那是来自秩序本身的碾压。
林小夭看着那些被救下的村民，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正在迅速被一种新的恐惧取代。他们看顾清寒四人的眼神，不再是感激，而是像在看四个即将引来更大灾祸的瘟神。
她救了他们，却也可能害了他们。
这份矛盾，像毒针一样刺入她的心脏。
剑七低头，看着手中那柄依旧散发着冰冷杀意的《戮仙剑》。为了斩杀他眼中的“恶”，他动用了这柄“邪”剑。可结果，却让他们陷入了更大的绝境。
他那非黑即白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混沌的灰色。
顾清寒沉默着，将林小夭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院内每一个同伴脸上那死灰般的表情。
就在这凝固的死寂中，苏玉儿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门口。
她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那枚致命的令牌。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张绝望的脸。
“天塌了？”
她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们杀的，不过是另一群穿着华丽衣袍的强盗。”
她走到那具筑基期首领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枚“巡”字令牌。
“你们看这令牌，再看他脚下的血阵。”
“告诉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何为正，何为邪？”
一句话，如晨钟暮鼓，狠狠敲在四人的神魂之上！
何为正，何为邪？
穿着烈阳门道袍，佩戴仙盟令牌，却屠戮凡人村庄，布下血祭邪阵，这是正吗？
他们为了拯救无辜，愤而出手，斩杀恶徒，却因此被所谓的“正道”追杀，这是邪吗？
“可是……可是那是仙道联盟！”呆呆鹅嘶声反驳，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维持整个百宗荒原秩序的制定者！我们违逆了秩序！”
“秩序？”苏玉儿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那笑声里，带着俯瞰万古的漠然与讥诮。“谁的秩序？为谁的秩序？”
“是为这些被当做血食的凡人，还是为那些可以随意屠戮他们，只为一条微末矿脉的‘仙师’？”
她指向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
“他们信奉秩序，等来的却是屠刀。你们打破了‘秩序’，却给了他们生机。”
“现在，你们又要因为畏惧这可笑的‘秩序’，而否定自己吗？”
苏玉儿的话，像一柄无形的利剑，剖开了他们心中最根本的迷茫。
她没有安慰，没有给出路，只是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
剑七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抬起头，看向苏玉儿，又看向手中的黑剑。
是啊。
他杀人，是为了救人。
如果救人是错，那他宁愿一错到底！
他那双执拗的眼眸中，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斩断了所有退路，认定了脚下道路的决绝！
他不再压抑，不再抗拒，而是主动去感受《戮仙剑》中那股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意志。
那股意志，不再是侵蚀他的心魔，而是与他此刻的愤怒、他的决意，完美共鸣！
我的剑，不问正邪。
只斩不平！
嗡——！
《戮仙剑》发出一声轻鸣，剑身上的杀意，尽数内敛，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锋锐的……杀意。
人与剑，在这一刻，道心相合！
顾清寒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走到一个被吓得失语的小女孩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递了过去。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眼中重新焕发了一丝光彩。
顾清寒没有说话，但他心中的道，已然明晰。
力量，不是为了遵从谁的秩序。
力量，就是为了在黑暗降临时，能为身后之人，撑起一片天。
哪怕这片天，要用敌人的血来染红。
林小夭看着这一幕，看着剑七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看着顾清寒沉默的温柔。她心中的恐惧与矛盾，被一股更强大的情绪所取代——守护。
她体内的乙木生机，不再仅仅是疗伤的灵药，更是守护生命的武器。
她擦干眼泪，走到那些受伤的村民面前，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为他们治疗伤口。她的目光，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
这世间的苦难，我医。
这世间的恶人，我诛！
呆呆鹅看着脱胎换骨般的三人，看着他们身上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他那颗被恐惧和计算塞满的玲珑心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那市侩的、恐惧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与狠厉。
“操！”他狠狠啐了一口，“算个屁！老子不算了！”
“仙道联盟又如何？追杀就追杀！反正烂命一条！”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玲珑心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但这一次，他计算的不是如何逃跑，而是……
如何反击！
如何用最阴险的计谋，最歹毒的陷阱，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追杀者，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以恶，制恶！
四颗道心，在血与火的见证下，于此刻，彻底凝聚。
他们不再是迷茫的羔羊，而是四匹亮出了獠牙的……饿狼！
苏玉儿看着这一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璞玉，终究是要在血与火中，才能雕琢成器。
然而，就在四人刚刚立下道心，气息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噗——！”
呆呆鹅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双眼圆瞪，眼角、鼻孔、耳中同时渗出血液，脸上布满了极致的惊恐！
他的玲珑心窍，捕捉到了来自远方的……天机！
那不是一道威胁。
是两道！
一道，金光万丈，堂皇正大，带着仙道联盟的雷霆之怒，正从东方急速赶来！金丹后期！
而另一道……
另一道，怨气冲天，魔焰滔滔，充满了对生灵的贪婪与憎恶，正从西方，被这里的血腥气吸引而来！
炼魂宗的魔修！同样是……筑基巅峰，但其诡异与难缠，远胜寻常金丹！
“东……东边……仙盟金丹……”
“西……西边……炼魂宗的魔头……”
呆呆鹅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他指着两个方向，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们……都来了！”
前有正道天谴，后有魔道豺狼。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