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但,还不够快”,如同一道无声的敕令。
天地,骤然死寂。
风停了。戈壁上飞扬的沙尘,诡异地凝固在半空。那狂暴的灵力对冲,那震耳欲聋的喊杀,那足以撕裂神魂的魔音,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世界上抹去。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凝固成了琥珀。
金光子那张因施展禁术而扭曲怨毒的脸,僵住了。他眼中的疯狂,被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所取代。他毕生修为,燃烧百年寿元化作的禁术黑日,那个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焦土的终极手段……就这样,像个被顽童戳破的鼻涕泡,碎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是如何出现的。
另一边,厉鬼脸上的癫狂笑容,也凝固成了滑稽的面具。他手中的兽骨灯笼,那盏汇聚了无尽怨魂的魔器,此刻正瑟瑟发抖,灯芯里的碧绿火焰,蜷缩成了一粒微尘,仿佛在朝拜自己的神明。
他刚刚还在为自己搅动的风云,为自己发现的“有趣棋子”而沾沾自喜。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不是棋手。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棋盘边,一只自以为是的……蚂蚁。
而那些被他召来的魔道散修,更是丑态百出。扛着狼牙骨棒的巨汉,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哐当一声,跪倒在地。那名妖娆的女子,脸上的媚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连呼吸都已忘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惊骇欲绝地,汇聚在那个从虚无中走出的身影上。
苏玉儿。
她没有看任何人,仿佛这群在她面前打生打死的金丹、筑基,与地上的沙砾,并无区别。
她缓步走到浑身浴血、拄剑而立的剑七面前。
她伸出那只刚刚捏碎了黑日的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戮仙剑》的剑身。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
《戮仙剑》中那股桀骜不驯、为杀戮而生的恐怖剑意,在这一刻,温顺得像一只见到了主人的猎犬,发出了臣服的悲鸣。
剑七虎口崩裂,再也握不住剑柄,《戮仙剑》脱手而出,插在他面前的沙地里,剑身嗡嗡作响,却再无一丝杀气外泄。
“你的道,是杀。”苏玉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最严苛的戒律,刻入剑七的神魂,“但杀,不是挥刀乱砍。是规则,是效率,是在一息之内,用最省力的方式,抹去敌人存在的痕迹。”
她没有再看剑七。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半空中那个僵硬的身影,金光子。
没有质问,没有审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待垃圾般的漠然。
“滚。”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这个字,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金光子作为仙盟长老、作为金丹后期大修士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他如蒙大赦,又如遭雷击。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瞬间消失,金光子全身一软,从半空中狼狈地跌落。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燃烧起所剩无几的精血,化作一道仓皇的流光,疯了一般地向着东方逃去,那背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正道的煌煌天威,仙盟的无上尊严,在这一刻,被一个“滚”字,碾得粉碎。
驱逐了金光子,苏玉儿的目光,才缓缓扫向厉鬼,以及那群噤若寒蝉的魔修。
她什么都没说。
但厉鬼却感到一股比面对金光子时恐怖万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深深垂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晚辈厉鬼,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在此清修,我等惊扰,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那群魔修,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跪了一地,将头颅死死埋进沙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苏玉儿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比万载玄冰更冷。
终于,她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四名弟子。
这个动作,就是赦免。
厉鬼如释重负,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他不敢起身,就那么跪在地上,用眼角的余光,恭送着那个神魔般的身影。直到那五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戈壁的夜色中,他才敢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那些同样满脸劫后余生的魔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喝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休怪我厉鬼,将他神魂抽出,点上七七四十九天地灯!”
众魔修连连称是,随即作鸟兽散,一刻也不敢多留。
很快,这片修罗场般的戈壁,只剩下了厉鬼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苏玉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新世界般的、病态的狂热!
棋子?
他自嘲地笑了。自己,也配去评价那等存在布下的棋局?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由魂骨打造的传讯玉符。
这不是普通的宗门传讯符,而是能够直接联系到炼魂宗最深处,那位正在闭死关的老祖——魂灭的最高级密令!
他将玉符贴在眉心,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将那个女人的淡漠,那只手,那个“滚”字,以及那四个在绝境中爆发出璀璨光芒的“怪物”,毫无保留地烙印进去。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最终的判断,化作一道神念,刻在了玉符的结尾。
“魂灭老祖……或许您赌对了。”
“‘百年之约’的棋子,已然入局。其锋锐,远超想象。”
“但……执棋之手,非我等所能揣度。其来历……恐怕,不在这一界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是无尽的敬畏与……期待。
一场席卷整个南域魔道的风暴,即将掀起。
……
另一边,苏玉儿带着四人,走在寂静的夜色中。
谁也没有说话。
顾清寒感受着体内那股温顺下来的混沌气流,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产生了怀疑。在师尊面前,这股力量,幼稚得可笑。
呆呆鹅的玲珑心窍,早已停止了运算。因为它根本无法计算,无法理解。任何推演,在那个身影面前,都是对“道”的亵渎。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天赋,是有极限的。而那个极限,就是师尊。
林小夭低着头,默默运转着乙木生机,为同伴治疗伤势。她心中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信仰的虔诚。
而剑七,他走在最后,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师尊弹在他剑身上的那一指,回味着那一句“杀,是规则,是效率”。
他那刚刚凝聚的、一往无前的道心,没有破碎,而是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被强行打磨,变得更加内敛,更加……危险。
终于,苏玉儿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这四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各异的弟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璞玉,已被血与火,雕琢出了雏形。
“这场闹剧,结束了。”
她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的表现,勉强入眼。”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你们捅的篓子,还没结束。”
四人心中一凛。
“仙道联盟的脸面,被你们踩在了脚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整个百宗荒原所有正道宗门的追杀令上。”
“而你们的赏金……”苏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会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