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也可以继续。
苏玉儿的声音很轻，却像创世之初的第一道法则，在魂使崩塌的心神中，重新定下了秩序。
跪在地上的魂使，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但那股濒临溃散的恐惧，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是面对神祇的敬畏，更有一丝……抓住了万古机缘的微光。
交易？
自己还有资格，与这等存在谈交易？
“你的‘见面礼’，我收下了。”苏玉儿的目光，落在那堆摔得粉碎的骸骨算盘上，语气平淡。
魂使心中一颤，那三样他引以为傲的宗门至宝——“三生魂石”、“九幽养魂涎”、“万年阴沉木心”，在这位存在眼中，竟只配与他这把随身法器相提并论？
他不敢有任何不满，反而涌起一股荒谬的荣幸感。
“前辈……前辈看得上，是晚辈的……造化。”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玉儿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她的目光，转向了自己那四名神情各异的弟子。
“你问，他们的魂魄，是如何‘炼’成的？”
魂使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是整个炼魂宗万载求索而不得的终极之问！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耳，不敢错过一个字。
顾清寒四人也齐齐望向师尊，他们也同样好奇。他们只知自己被师尊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淬炼，却不知其根本原理。
苏玉儿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灰色的混沌气流萦绕，那是属于顾清寒的力量。
“这是混沌，是万物之始。”
她指尖一转，气流化作一道锐利无匹的黑色剑意，那是剑七的杀戮之道。
“这是毁灭，是万物之终。”
接着，那剑意消散，化作无数翠绿的光点，充满了生机，那是林小夭的乙木灵机。
“这是生机，是轮回之枢。”
最后，光点汇聚，演化出无数繁复的符文轨迹，玄奥莫测，那是呆呆鹅的玲珑心窍。
“这是天机，是运转之理。”
她看着魂使，眼神中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一个最博学的老师，在看一个刚刚学会写字的学生。
“你们炼魂宗，错了。”
五个字，如五道惊雷，在魂使的魂海中炸响！
错了？
炼魂宗传承万年，以魂入道，自诩为南域魔道魂魄研究之魁首，竟从根子上，就错了？！
“魂，非器物，不可雕琢。”
“你们所谓的‘炼魂’，不过是像铁匠打铁一般，用外力去捶打，去增其厚，去壮其形。殊不知，魂魄的本质，并非坚固，而是‘真’。”
“何为真？”苏玉儿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天地间的法则都为之共鸣。
“混沌为真，毁灭为真，生机为真，天机为真。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为真。让杀戮者，成为纯粹的杀戮。让守护者，成为不息的源泉。让求知者，洞悉万物的轨迹。让开创者，容纳一切的可能。”
“我不是在‘炼’他们。”
“我只是……让他们成为了他们自己。”
轰！！！
魂使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那修炼了八百年的金丹魂体，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宗门典籍中记载的万千秘法，什么“聚魂”、“养魂”、“锻魂”、“噬魂”，在苏玉儿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粗鄙，如此可笑！
他们一直在舍本逐末！
他们将魂魄当成一件死物，用尽手段去强化它，却从未想过，要去探寻魂魄本身的“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哈！万年！我宗万载求索，竟是南辕北辙！错了！全错了！”
魂使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癫的、顿悟的狂喜！他双目流出血泪，却在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解脱。
咔嚓——
一声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不是骨骼碎裂，而是他丹田气海中，那颗耗尽他毕生心血凝练而成的、代表着金丹期魂道修为的……金丹，裂开了！
一道道黑色的裂纹，如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整颗金丹！
“不好！”顾清寒四人脸色一变，以为这魔头听了师尊的道法，承受不住，要修为尽毁，爆体而亡！
然而，魂使非但没有露出痛苦之色，脸上的狂喜反而愈发浓郁！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多谢前辈赐道！！”
他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长啸！
那颗布满裂纹的金丹，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从裂缝中，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剔透的琉璃光彩！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为精纯、更为本源的魂力波动，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戈壁之上，风云变色！
无数游离在天地间的残魂、怨念，仿佛受到了帝王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但它们没有发出凄厉的嘶吼，而是像最虔诚的信徒，围绕着魂使盘旋、朝拜，最终化作最精纯的魂力，融入他的体内！
他的金丹，在这一刻，重塑了！
那不再是一颗单纯由力量凝聚的丹丸，而是一尊小小的、散发着琉璃宝光的……魂魄法相！
金丹后期……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窥探那传说中的元婴大道！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随口说的几句话！
魂使身上的异象缓缓平息，他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力量，感受着自己对“魂”之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内心的震撼与狂热，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再次看向苏玉儿，那眼神，已经不是敬畏。
是信仰。
他毫不犹豫，对着苏玉儿，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每一次额头与沙地的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染红了他面前的地面。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前辈一言，胜我宗门万载传承！从今日起，我魂使，不，我炼魂宗上下，愿为前辈驱驰！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他从怀中，再次摸出一枚玉符，但这枚玉符，却不是之前那种魂骨传讯符，而是一块温润的、仿佛由魂魄本身凝聚而成的血色宝玉。
“此乃我宗‘魂祖令’，见此令如见魂灭老祖！前辈持此令，可调动我炼魂宗在百宗荒原所有明暗势力，调用宗内除老祖闭关地外的一切资源！”
“仙盟的追杀令，不过是土鸡瓦狗！前辈与四位少主，只需安坐，晚辈必将一切宵小，尽数化为前辈修行路上的资粮！”
他双手高高捧起“魂祖令”，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这已经不是交易。
这是……纳投名状！
顾清寒四人已经麻木了。
打残一个金丹后期，逼疯一个金丹后期，如今，又点化了一个金丹后期……
师尊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苏玉儿看着那枚血色的“魂祖令”，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没有去接那枚令牌，只是淡淡开口，“炼魂宗与我，颇有渊源，这魂祖令，我用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