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颇有渊源”,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深潭的巨石,在魂使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渊源?
这等行走于世间的神祇,这等一言便可勘破万古迷障的存在,竟会与自家宗门有渊源?
他脑中疯狂闪过炼魂宗自开山立派以来的所有典籍秘辛,从开山祖师到历代宗主,没有任何一处记载,曾与这等级数的人物有过交集!
是何等古老的因果,才能牵扯到她?
顾清寒四人同样心神剧震。他们对师尊的来历,本就一无所知,只觉其深不可测。此刻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仿佛揭开了一角更为宏大、更为神秘的背景。
炼魂宗,南域魔道巨擘,以玩弄魂魄著称,在正道眼中是邪恶的代名词。
师尊,竟与这样的宗门有旧?
魂使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沙地,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恐惧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抓住天赐机缘的兴奋。
他明白了。
这或许不是惊扰,而是一场回归!是一场横跨万古的……认祖归宗!
“前辈!”魂使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与琉璃宝光交织,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晚辈斗胆,恳请前辈与四位少主,移驾我宗‘魂炼秘境’!”
他怕对方拒绝,语速极快地解释道:“那秘境,并非寻常洞天福地,而是我宗的起源之地!相传,开山祖师便是在其中得见‘魂道本源’的一缕投影,才开创了我炼魂宗的万年基业!”
“前辈刚才所言‘魂之本真’,振聋发聩!晚辈愚钝,只窥得万一。若能请前辈驾临秘境,以您的大智慧,勘破那‘本源投影’的真貌,必能让我宗,不,是让整个魂道,都走上真正的坦途!这亦是为前辈的‘渊源’,续上一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将邀请,包装成了一次对“道”的探讨,一次对“渊源”的追溯。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像一个虔诚的求道者,在祈求神明的指引。
苏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四个弟子。
顾清寒沉默不语,但体内那股刚刚平息的混沌气流,竟再次活跃起来,透出一种本能的渴望。起源之地?魂道本源?那对他而言,是未知的、充满诱惑的领域。
剑七的眼神,依旧专注在自己的手上。但他握紧的拳头,却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他不懂什么魂道本源,他只知道,更强的对手,更凶险的环境,才能磨砺出更快的剑。
林小夭则有些担忧,她看了一眼魂使,对方身上那股精纯却冰冷的魂力,让她感到本能的不适。但她更相信师尊,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呆呆鹅身上。
作为团队中负责规避风险、寻找生机的“眼睛”,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呆呆鹅脸色发白,他知道,这是师尊给他的考题。
他闭上眼睛,那双刚刚渗过血的眸子再次紧闭。玲珑心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嗡——
他的大脑,仿佛化作了一片星空。无数条因果之线,从“魂炼秘境”这个节点延伸出来,交织成一片复杂到足以让任何修士心神崩溃的命运之网。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灰暗的世界,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骸骨铺就的。无数强大的、扭曲的魂体在其中咆哮、厮杀,任何一个,都足以轻易撕碎如今的他们!
凶!大凶之兆!
那片世界,对筑基期修士而言,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然而,就在那片无尽的死亡与绝望之中,他强行运转心窍,将神念刺入更深处!
他看到了一丝微光。
在那骸骨大地的最深处,在那无数强大魂体的环绕下,有一座漆黑的、由整块魂晶雕琢而成的古老祭坛。
祭坛之上,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而是一团……沉睡的、跳动着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生机与造化。而在那团光的旁边,还插着一柄……残破的、锈迹斑斑的断剑!
“噗!”
呆呆鹅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他的玲珑心窍,在窥探到那断剑的瞬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了剧烈的刺痛!
“如何?”苏玉儿淡淡开口。
“凶……极凶!”呆呆鹅擦去嘴角的血,喘着粗气,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遍地杀机,步步皆是陷阱!我等进去,九死一生!”
魂使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是!”呆呆鹅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光芒大盛!
“在那片死亡绝地的最深处,藏着一线生机!不,不止是生机!”
他看向顾清寒,又看向剑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那里……有足以让你们脱胎换骨的……大机缘!”
“我看到了一团沉睡的‘源’,与顾师兄的混沌之气同根同源!我还看到了一柄断剑,那上面残留的剑意……比金光子,比我见过的任何剑修,都要恐怖百倍!”
此言一出,顾清寒和剑七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们毫不怀疑呆呆鹅的判断。
一个与混沌同源的“源”,一柄蕴含着恐怖剑意的断剑。
这诱惑,无人能挡!
这便是修行。与天争,与地斗,与人杀!若畏惧风险,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
“有趣。”苏玉儿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她的弟子们,在血与火的淬炼下,已经开始拥有狼的嗅觉和胆魄。
她不再看自己的弟子,目光重新落在了跪伏在地的魂使身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秘境的真相。
“你说的‘本源投影’,是那团光?”
魂使一愣,连忙答道:“正是!我宗典籍记载,那便是‘魂之本源’在现世的一缕投影,是我宗的根基所在!”
“是么。”苏玉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顿了顿,问出了一个让魂使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的问题。
“那……投影旁边的那柄断剑,又是什么?”
魂使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九幽玄冰冻结,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柄剑……
那是炼魂宗最大的禁忌!是只有历代宗主和极少数核心长老才有资格知道的……噩梦!
宗门典籍中,关于那柄剑的记载,只有一句话。
“见之,必死。触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她从未去过秘境,为何能一语道破这桩连宗门内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最高机密?!
看着魂使那张惊骇欲绝的脸,苏玉儿的眼神,变得幽远而冰冷,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尘封的、染血的往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戈壁的夜,都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看来,我那位老朋友的佩剑,还在替他守着门啊。”
“也好。”
“欠下的债,终归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