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
“欠下的债……”
这几个字，如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魂使狂热的血液。他脸上的表情，从顿悟的狂喜，凝固成一种源于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惊骇。
老朋友？
能被这等存在称为“老朋友”的，会是何等人物？
而那柄被宗门列为最高禁忌，连宗主都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分毫的断剑，竟是那位“老朋友”的佩剑？
一个恐怖的、被岁月尘封的真相，像一只破土而出的恶鬼，扼住了魂使的灵魂。他终于明白，为何宗门典籍对开山祖师在秘境中的经历语焉不详，为何对那柄断剑只有一句“见之必死”的血色警告。
那不是机缘，那是……一场惨烈厮杀后的遗物！
炼魂宗的起源之地，很可能，是某位绝世强者的……埋骨之所！而自家开山祖师，或许只是一个侥幸从那场风暴中，捡到了一点残羹剩饭的幸运儿。
“前……前辈……”魂使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再也不敢提什么“渊源”，什么“认祖归宗”，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晚辈……晚辈……”
“带路。”
苏玉儿打断了他，吐出两个字。没有情绪，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命令一个仆人，去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容置疑的命令，反而让魂使从崩溃的边缘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恭敬地躬身引路，连头都不敢再抬。
他明白了，这位存在，不是来追溯什么渊源的。
她是来讨债的。
……
魂炼宗的山门，并未设在什么仙山福地，而是在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荒原深处。一座由巨兽头骨堆砌而成的百丈雄关，横亘于天地之间，阴森而霸道。
魂使手持那枚血色的“魂祖令”，一路畅通无阻。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眼神凶戾的魔道守卫，在看到令牌的瞬间，无不跪伏在地，神情狂热而敬畏，仿佛在朝拜自己的神明。
顾清寒四人跟在师尊身后，感受着这魔道巨擘的森严气象，心中皆是波澜起伏。他们即将踏入的，是整个南域魔道都闻之色变的禁地。
魂炼秘境的入口，不在任何大殿之内，而是在山门后方，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地窟之中。
地窟边缘，黑气缭绕，怨魂嘶吼，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一座由无数白骨铺就的古老祭坛，立于地窟正中，祭坛上方，一个漆黑的空间漩涡，正缓缓转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前辈，四位少主，此地便是秘境入口。”魂使的声音充满了敬畏，“秘境内魂力暴虐，危机四伏，还请……千万小心。”
苏玉儿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黑色的漩涡。
四名弟子紧随其后。
当他们踏入漩涡的瞬间，一股天旋地转的撕扯感传来。下一刻，脚踏实地。
眼前的世界，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轮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模糊的血月。大地，是一望无际的骸骨荒原，破碎的兵刃与残破的旗幡插在骨海之中，诉说着一场早已被遗忘的战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冰冷而暴虐的魂力。这股力量，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吸入一口，便会神智错乱，魂魄受损。
“吼——！”
不等他们适应，一声不似活物的咆哮，从前方的骨山后传来。
只见一头体型堪比巨象，由无数扭曲的白骨与怨魂强行拼凑而成的畸变怪物，猛地冲了出来！它没有眼睛，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魂火，充满了对一切生灵的憎恨与毁灭欲。
金丹级的魂力波动！
这头畸变魂兽散发出的气息，竟不比之前的厉鬼弱上多少！
魂使脸色大变，刚要出手护驾，却被苏玉儿一个淡漠的眼神制止。
她静立原地，仿佛眼前这头足以撕碎金丹修士的怪物，与路边的野狗并无区别。
这是……对她弟子的考验。
顾清寒四人瞬间明白。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战圈，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小夭，守住心神！”顾清寒低喝一声，混沌气流自体内涌出，护住周身。
那畸变魂兽发出一声尖啸，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神魂攻击！
这才是魂兽最恐怖的手段！
呆呆鹅闷哼一声，只觉脑袋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玲珑心窍的运转都为之一滞。剑七的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翠绿色光晕，以林小夭为中心，骤然绽放！
那光晕充满了无尽的生机与温暖，如同春日的第一缕阳光。灰色音波在接触到这翠绿色光晕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消融，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威力大减！
乙木生机脉！
在这片死寂的魂魄绝地，林小夭那代表着生命与活力的力量，竟成了所有魂魄污染的天然克星！
“有效！”呆呆鹅精神一振，迅速从冲击中恢复过来。
“它的核心，在胸口那团魂火！”他的玲珑心窍再次运转，瞬间锁定了敌人的弱点。
“交给我！”剑七的眼中，杀意沸腾。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无视了那魂兽拍下的、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大骨爪，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直刺那团幽绿魂火！
然而，那魂兽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它另一只骨爪猛地一合，竟在半空中，将剑七连人带剑，死死攥在了掌心！
咔嚓！
骨爪收紧，剑七身上的护体灵力瞬间破碎，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剑七！”林小夭惊呼出声。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沉默的顾清寒动了。他没有去攻击魂兽，反而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魂兽，张开了嘴。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他口中爆发！
混沌道体，吞噬！
那畸变魂兽全身一僵，它那暴虐、庞杂、充满了怨念的魂力，竟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更为霸道、更为本源的力量，强行从体内抽出，化作一道灰色的洪流，涌入顾清寒的身体！
“吼？”魂兽发出了困惑的嘶吼。它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而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那些对任何修士都是剧毒的驳杂魂力，涌入顾清寒体内，却被混沌气流轻易地碾碎、同化，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补充着他的消耗。
他成了这座魂力绝地中，唯一能将“剧毒”当成“补品”的存在！
趁着魂兽力量流逝、动作迟滞的瞬间，被骨爪攥住的剑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竟不退反进，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剑尖，猛地向前一刺！
“噗！”
戮仙剑，穿透了骨爪的缝隙，精准地、狠狠地，刺入了那团幽绿色的魂火之中！
“嗷——！”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响彻荒原。那巨大的畸变魂兽，轰然解体，重新化作漫天白骨与怨魂，消散在空气中。
四人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做到了。在这片绝地，他们靠着彼此的配合，斩杀了一头金丹级的魂兽！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异变陡生！
眼前的骸骨荒原，开始扭曲、融化。铅灰色的天空，变成了熟悉的蓝天白云。那森然的魔宗山门，变成了青砖黛瓦的道观。
顾清寒瞳孔骤缩。
这里是……青云观！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熟悉又憎恶的身影——张扬！
只是，眼前的“张扬”，脸上带着狞笑，身上散发出的，却是金丹后期修士才有的恐怖威压！
“废物，你以为拜了个野师傅，就能翻身了吗？”“张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恶意，“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另一边，剑七发现自己回到了黑风林。那头被他斩杀的狐妖，正对着他微笑，但它的身后，却长出了九条遮天蔽日的尾巴，每一条尾巴上，都燃烧着毁灭一切的妖火。
林小夭回到了被血洗的村庄，她的父母族人，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厉鬼，伸出利爪，向她扑来。
呆呆鹅则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由无数账本和算盘组成的囚笼里，无论他如何计算，都找不到出路，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回响：“没用的……你算不到的……你谁也救不了……”
幻境！
这片秘境，在考验了他们的实力之后，开始攻击他们最脆弱的地方——内心！
苏玉儿站在幻境之外，看着在各自心魔中挣扎、脸色惨白的四个弟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审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四人的神魂深处。
“真正的修行，现在才开始。”
“杀不死你们的，才会让你们……成为我想要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