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幻境,是神魂的牢笼,亦是道心的炼狱。
顾清寒的面前,是青云观那熟悉的石阶。张扬的脸扭曲而狰狞,金丹后期的威压如山岳般碾来,每一个毛孔都透出轻蔑与恶意。
“废物!”
那声音,是顾清寒过去十几年里,听过无数次的诅咒。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他握紧拳头,身体颤抖。他想反抗,可那股力量的差距,让他连站直都无比艰难。
然而,苏玉儿那冰冷的声音,却在他神魂最深处响起。
“杀不死你们的……”
顾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杀不死?
他抬起头,看向那不可一世的“张扬”,看向那代表着他所有屈辱与不甘的过往。
恐惧,是因为弱小。
愤怒,是因为无力。
如果……我不弱小呢?
如果……我不再将这视为屈辱,而视为……食粮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师尊说,混沌,是万物之始,可容纳一切。那……是否也包括这绝望与怨恨?
“你,也配做我的心魔?”
顾清寒笑了,那是在幻境中,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不再抵御那股威压,反而敞开了身心!
“来!”
他对着那恐怖的“张扬”,张开了嘴。
混沌道体,不再是被动守护,而是主动掠夺!
轰!
一股吞天噬地的吸力,从他身上爆发!那“张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恐。他身上那庞大的金丹威压,竟化作最纯粹的负面能量,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顾清寒的体内!
那些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的恶意与怨念,在进入顾清寒身体的刹那,便被灰色的混沌气流无情地碾碎、吞噬、同化!
“不!!”
“张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力量被疯狂抽取。
顾清寒的身体,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他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感受着那份曾经让他窒息的绝望,正化为自己道途的基石。
“多谢款待。”
他一步踏出,幻境如镜面般破碎!
与此同时,剑七的世界里,九尾妖狐的妖火已经焚天煮海。
他被死死压制,浑身是伤,手中的剑,只剩下半截。
“放弃吧,武夫。”妖狐的声音充满诱惑,“你的道,太苦了。”
剑七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迷茫。
是啊,太苦了。
为何要如此执着?
苏玉儿的声音,如警钟长鸣。
“……才会让你们,成为我想要的模样。”
剑七身体一震。
我想要的模样?
我想要的,是什么模样?
是胜利者?是强者?
不。
他想起了黑风林中,面对必死之局,依旧挥出最后一刀的自己。
他想要的,不是结果。
是挥剑本身!
他的道,不在于斩杀,而在于……出剑!
哪怕前方是神魔,是天地,是不可战胜的宿命,只要我还能动,我的剑,就要向前!
“我的道,无需你懂。”
剑七的眼神,恢复了死寂般的纯粹。他扔掉了手中的断剑,五指并拢,化作手刀。
以身为剑!
他不再去看那遮天的九尾,不再去管那焚世的妖火,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个目标——向前!
一往无前!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漆黑的、决绝的剑意,无视了所有防御,笔直地冲向妖狐的心脏!
那不是求生,是求死!是同归于尽!
妖狐那魅惑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嗤!
剑七的手,穿透了它的胸膛。
幻境,崩塌。
林小夭被无数化为厉鬼的亲人包围,他们的爪牙,即将撕碎她的身体。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绝望的哭嚎,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林小えないん的泪水,早已流干。
她闭上了眼睛。
苏玉儿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想起了师尊,想起了顾清寒,剑七,呆呆鹅。
她不是一个人。
过去的,已经逝去。但她,要守护现在的。
“对不起。”
她睁开眼,眼中再无悲伤,只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光。
“你们的痛苦,我记下了。”
“从今以后,我会连同你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我会用这双手,去守护,去治愈,去让这世间,少一些像我们一样的悲剧。”
她体内的乙木生机脉,轰然运转!
翠绿色的光华,不再是柔和的治疗之光,而是化作了一片温暖而坚不可摧的领域!
领域之内,生机盎然!
那些扑上来的厉鬼,在接触到这片领域的瞬间,身上的怨气竟如冰雪般消融,狰狞的面容恢复了生前的安详。
他们对着林小夭,露出了释然的微笑,最终化作光点,消散无踪。
幻境,自解。
呆呆鹅的囚笼里,算盘声已经变成了足以逼疯任何人的噪音。
“你算不到的!”
“你谁也救不了!”
“没用的废物!”
呆呆鹅抱着头,脸色惨白,玲珑心窍因过度运转而剧痛无比。
他想计算出一条生路,可每一条因果线,都指向死局。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刻,苏玉儿那冷漠的声音,点醒了他。
“成为我想要的模样。”
呆呆鹅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由无数账本和因果线构成的囚笼,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呆呆鹅,算计了一辈子,趋吉避凶,到头来,却把自己算进了死胡同。
是啊,天机若是那么好算,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求道者?
有些路,不是算出来的。
是选出来的!
“去你娘的天机!”
他发出了一声怒吼,抓起身旁一个巨大的算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那由因果线构成的囚笼壁障!
咔嚓!
算盘碎了。
囚笼,也碎了。
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他们依旧站在那片骸骨荒原之上,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清寒的混沌气流,多了一丝吞噬万物的霸道。
剑七的杀戮剑意,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致命。
林小夭的乙木灵机,在死寂中蕴含着守护一切的坚韧。
呆呆鹅的眼神,不再是市侩的精明,而是多了一种洞悉本质、敢于抉择的锋芒。
他们看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最后,他们的目光,齐齐汇聚在苏玉儿身上。
那眼神中,敬畏依旧,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认可。
认可这种残酷的、直指本心的修行方式。
一直侍立在旁的魂使,已经彻底呆滞了。
他亲眼看着四人陷入心魔,脸色惨白,气息紊乱,本以为他们必将道心受损,修为倒退。
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四人,竟破茧成蝶!
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比之前精纯、强大了不止一筹!
这……这是什么怪物?这又是什么样的教导之法?!
将心魔,当做磨刀石?将绝境,当做大补药?!
他看向苏玉儿的眼神,已经无法用信仰来形容。
那是凡人仰望创世神般的……恐惧与臣服。
“尚可。”
苏玉儿淡淡吐出两个字,算是对四人表现的评价。
她转身,向着荒原深处走去。
四人立刻跟上,魂使连滚带爬地跑在最前面引路。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魂力就越发暴虐,甚至凝聚成了实质的灰色雾气,其中有无数强大的魂体在嘶吼、沉浮。
但这一次,顾清寒四人再无之前的紧张。
顾清寒走在最前,混沌道体微微运转,所有靠近的暴虐魂力,都被他鲸吞吸收,化为己用。他一人,便为整个队伍撑开了一片安全区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灰色雾气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古老祭坛,出现在他们面前。
祭坛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上面篆刻着无数古老而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是一个哀嚎的灵魂。
而在祭坛的最中央,悬浮着一颗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大魂石!
那魂石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妖异的血色光华,仿佛一颗搏动着的、邪恶的心脏。
一股令人神魂悸动、心生贪念的恐怖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魂……魂源石!”
魂使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颗魂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与狂热!
宗门典籍中只在最禁忌的篇章里提过一嘴的传说之物!真正的魂道本源!
得到它!只要得到它,别说元婴,就算是化神大道,也指日可待!
那一瞬间,他对苏玉儿的敬畏,被延续了万年的宗门夙愿和自身的无上贪欲,彻底压倒!
“前辈!此乃我宗起源圣物!晚辈愿为前辈取来,助前辈恢复万一!”
他嘶吼一声,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全身金丹巅峰的魂力轰然爆发,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鬼爪,狠狠抓向那颗魂源石!
他要赌!赌这位前辈看不上此物,或者,赌她来不及阻止!
然而,就在他的鬼爪即将触碰到魂源石的刹那。
嗡——
整座祭坛,亮了!
那无数哀嚎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道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毁灭光束,从祭坛上冲天而起,瞬间击中了黑色鬼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只由金丹巅峰魂力凝聚的鬼爪,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噗!”
魂使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百丈之外的骨海之中。他那刚刚重塑的琉璃魂体,再次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不解。
祭坛的反噬,竟恐怖如斯!
顾清寒四人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力,护在苏玉儿身前。
苏玉儿却看都未看那狼狈的魂使一眼。
她迈开脚步,无视了那足以秒杀金丹巅峰的恐怖反噬之力,一步一步,走上了祭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座暴虐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古老祭坛,在她脚下,竟温顺得如同一只绵羊。所有的符文之光,都收敛了起来。
她走到了那颗巨大的、搏动着的魂源石面前,伸出手,轻轻贴在了上面。
整个秘境,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苏玉儿的眼神,幽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叹息。
“闹够了吗?”
“输了这么多年,还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