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经耳膜,直接在魂海中响起。
广场上,幽冥长老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所有弟子,无论内外门,都在那股浩瀚如星海的威压下,连思维都几乎停滞。
是宗主。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炼魂宗之主,出手了。
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始终笼罩在兜帽阴影中的身影,面对这直指灵魂本源的惊天一问,却未见分毫颤动。
慕容喵呜的心神,在被那道目光锁定的瞬间,确实掀起了惊涛骇浪。
仙帝残魂的意志何其坚韧,几乎是本能地便将所有波动强行抚平,化为一片死海。
她没有回答。
这威压,看来这炼魂宗的宗主有点东西!!!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看”向了黑塔的最顶端。
一道同样无声无息的神念,带着一种历经万劫而不朽的漠然,逆流而上,平静地反问:
“宗主认为,我是谁?”
没有卑躬屈膝,没有惊慌失措。
这句反问,平静得像是在与平辈论道,其中蕴含的傲然与自信,让那足以冻结元婴的威压,都为之一滞。
黑塔之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广场上的空气压抑到快要凝成实质时,一声低沉的,仿佛从万古深渊中传来的笑声,在众人魂海中响起。
“有趣。”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炼魂宗的弟子。既然有此等‘道’的雏形,宗门便给你一个让它真正发芽的机会。”
话音一转,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彻广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直接颁布了一道最高级别的宗门谕令,完全无视了所有长老和既定规则:
“外门弟子慕容喵呜,即刻晋升为内门核心。并授予一项特权——接管已被废弃三年的‘血魂矿场’。若能肃清矿场异变,整个矿场未来百年的产出,尽归其所有!”
“你可再挑选一个弟子随行,或者,你们谁愿意随行?”
此令一出,满场死寂。
死寂之后,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冲破云霄的哗然。
“血魂矿场?!”
“疯了吧!那鬼地方不是被列为禁地了吗?三年前,连墨长老都折在里面了!”
“这不是赏赐,这是捧杀!是让她去送死!”
“百年产出?说得好听,也得有命拿才行啊!”
嫉妒、幸灾乐祸、惊疑、不解……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广场乱成了一锅粥。
内门弟子的队列中,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十指如枯骨的青年,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
炼尸鬼才,墨尘。
他上个师父,正是三年前陨落在血魂矿场的核心长老。
他一直将收复矿场为己任,并为此准备了整整三年。
可现在,宗主竟将这个机会,给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指魔女”。
这在他看来,是赤裸裸的羞辱。
在一片沸反盈天的质疑与嫉妒声中,唯有一人,反应截然不同。
王腾。
他短暂的震惊过后,眼中迸发出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的光芒。
宗主亲自过问,赐下禁地!这不是考验,这是神祇登阶前,必经的试炼!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在那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竟是猛地向前一步,对着慕容喵呜的方向,轰然单膝跪地。
“外门弟子王腾,请求一起出发。”
“王腾,愿为慕容师姐护法,共赴矿场!”
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他赌上了自己在外门积攒的所有声望,赌上了自己的前途,他要做第一个,追随神祇的信徒。
慕容喵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眼力劲倒是不错,资质也尚可。
“跟上。”慕容喵呜背着身淡淡开口。
她不需要护法,但她不介意有一只蝼蚁,替她处理一些路上的杂事。
她伸手从呆若木鸡的幽冥长老手中取过代表内门核心弟子身份和任务的玉简,转身便走。
在身后那无数道或敬畏、或怨毒、或狂热的目光中,她那身不起眼的灰袍,孤身一人,率先走向了那片代表着死亡与禁忌的区域。
……
血魂矿场,位于炼魂宗山门最偏远的一处山谷。
还未靠近,一股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与刺骨怨念的诡异气息,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整个山谷寸草不生,大地呈现出一种被鲜血浸透的暗红色,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容喵呜一脚踏入山谷范围,脚步便微微一顿。
她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怨念,与万魂渊的纯粹魂体截然不同。
这里的力量,驳杂、狂暴,仿佛是魂魄被强行与某种霸道的血系力量揉碎了,再重新黏合在一起,充满了混乱与疯狂。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矿洞入口。
王腾紧随其后,他祭出了一面防御法盾,神情紧张地戒备着四周,但那股诡异的气息还是让他阵阵心悸。
刚踏入漆黑的矿洞,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便从黑暗深处传来。
数道黑影,以一种违反关节构造的姿势,从岩壁上、矿道里爬了出来。它们的外形依稀还是人形,但身体却是由血肉、碎骨与黑色的矿石诡异地融合而成,身上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只有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闯入者。
血魂傀儡。
“吼!”
傀儡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扑了上来。
王腾脸色一变,正要出手,慕容喵呜却已经动了。
她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中的帝魂幡。
无形的魂力波动扫过,那几只傀儡的身形仅仅是晃了一晃,便嘶吼着继续冲来。
物理防御极高,对纯粹的魂魄攻击,有极强的抗性。
帝魂幡,初战便遇到了克星。
王腾急忙顶上,剑光闪烁,与傀儡缠斗起来。
这些怪物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一时间竟是打得难解难分。
慕容喵呜站在一旁,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血系力量……魂魄纠缠……人为制造……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血神经》!
她瞬间想起了从司徒血那里“阅读”来的功法残篇。
这种以精血为引,污人魂魄,炼制血奴的法门,与眼前的情景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在用类似的功法,将整个矿场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炼蛊皿。
慕容喵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让王腾大吃一惊的举动。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用指甲在指腹上轻轻一划,一滴殷红中带着一丝淡淡金芒的血液,随之渗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至高无上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她屈指一弹,那滴精血精准地落在了帝魂幡的幡骨之上。
“嗡——!”
幡骨剧烈震颤,仿佛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被唤醒。
缠绕其上的数百兵魂,在接触到这滴仙帝精血的瞬间,如同饿了千年的凶兽闻到了无上美味,瞬间变得狂暴而贪婪。
慕容喵呜再次挥动幡骨。
这一次,从幡骨上席卷而出的,不再是纯粹的魂力,而是一片带着淡淡血芒的灰色气浪。
正在与王腾缠斗的血魂傀儡,在被这股气浪扫中的刹那,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它们体内那狂暴的血系力量,仿佛遇到了君王,竟不受控制地被强行从血肉矿石中扯出,化作一道道血线,疯狂地涌入帝魂幡中。
失去了血系力量的支撑,这些傀儡瞬间崩溃,化为一地碎石与枯骨。
王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长剑都忘了放下。
慕容喵呜一路向矿洞深处横推而去。所有挡路的血魂傀儡,尽数被净化,它们体内驳杂的血肉魂能,被帝魂幡贪婪地吸收、转化。
那根原本漆黑如墨的幡骨之上,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血色纹路。
当她最终抵达矿洞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早已被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所笼罩,阵法中央,一个血池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在血池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摇着白骨折扇,满脸狞笑地看着她。
本该逃之夭夭的“血公子”,司徒血!
“慕容喵呜,多谢你替我清扫了外面那些碍事的废物。”
司徒血的笑容里满是得意的猖狂与贪婪。
“现在,你可以连同这整个矿场的‘血神胎盘’,一起成为我功法大成的养料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后,两道阴冷的气息悄然浮现,是两名身穿血煞宫服饰的老者,他们的修为波动,远超炼气期,竟已是筑基境界!
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被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