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黑暗中走出的帝袍剪影,仿佛是这片死寂天地的唯一主宰。
他每踏出一步,整座古城的怨气与死气,便仿佛找到了宣泄的源头,向他疯狂汇聚。
跪伏于地的万千僵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无上的威严,又像是在表达着最极致的狂热。
“尸……尸王……”呆呆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他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寻常的僵尸,眼中的鬼火是幽绿色。
精英级的僵尸将军,是血红色。
而眼前这尊帝袍尸王,双眼之中,没有火焰,只有两团宛如黑洞般,能够吞噬一切光线与神魂的……深邃虚无!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
顾清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那股苍茫帝威的笼罩下,竟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混沌道体,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彻底压制的无力感。
剑七倒在不远处的瓦砾中,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那尊尸王,眼中那不屈的战意,此刻也被染上了一层名为“绝望”的灰色。
他最引以为傲的剑,在那样的存在面前,恐怕连为其“挠痒”的资格都没有。
林小夭更是面无血色,乙木生机脉的灵动生机,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死亡气息面前,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死局。
一个比刚才被僵尸围城,还要绝望百倍的死局!
然而,就在这四颗精心雕琢的“璞玉”,即将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压力彻底碾碎道心之时。
一道淡漠得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在他们四人的识海中,悄然响起。
“一具被域外天魔残魂污染的尸骸罢了,也配称王?”
这声音,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谕,瞬间驱散了那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无尽恐惧与威压!
四人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他们的师尊,苏玉儿,已经静静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依旧是一袭黑裙,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尊足以让金丹修士肝胆俱裂的恐怖尸王,与路边的一块顽石,并无任何区别。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尊尸王。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僵尸,穿透了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石殿,望向了石殿之后,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虚空。
仿佛在那里,才有什么东西,能稍稍引起她的兴趣。
那尊帝袍尸王,似乎也感受到了苏玉儿的存在,它那吞噬光线的眼洞,第一次有了焦距,缓缓地,“看”向了这个渺小的人类女子。
它张开了嘴,似乎想要发出咆哮。
但苏玉儿只是淡淡地扫了它一眼。
仅仅一眼。
尸王那即将出口的咆哮,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它那被天魔残魂污染,只剩下暴戾与杀戮本能的魂火,在苏玉儿那古井无波的眸光下,感受到了仿佛要被彻底净化、彻底抹除的……天敌气息!
这一幕,让顾清寒四人,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还是他们那个平日里只动嘴、从不出手的师尊吗?
一个眼神,便逼退了一尊堪比元婴,甚至更强的恐怖尸王?!
“师……师尊……”顾清寒的喉咙有些干涩。
苏玉儿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用那淡漠的声音,在他们识海中说道:“此地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那座石殿,名为‘镇魂殿’,本是用来镇压此地战死者的怨魂。”
“但后来,有一缕域外天魔的残魂,从空间裂隙中渗透至此,污染了镇魂殿的核心。”
“它以万千尸骸的怨气为食,以地脉煞气为引,经过无数岁月,终于孕育出了这具‘伪王’之躯。”
苏玉儿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四位弟子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阵阵。
域外天魔!
这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中的传说,竟然真的存在!
“师尊,那……那镇魂殿深处,到底有什么?”呆呆鹅捡起算盘,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玲珑心窍告诉他,真正的关键,在那石殿之后。
“镇魂殿的核心,本是一枚‘魂源圣晶’。”
苏玉儿的道眼,早已看穿了一切虚妄。
“此物乃是天地灵气与神魂之力高度凝聚的至宝,对滋养神魂、壮大元神,有无穷妙用。”
魂源圣晶!
四人呼吸一滞,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这绝对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疯狂的无上至宝!
“但是,”苏玉儿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那枚圣晶,已经被天魔残魂的气息,污染了九成。”
“如今的它,与其说是圣晶,不如说是一枚剧毒的魔种。那丝天魔气息,虽然微弱到了极致,但其本质,依旧凌驾于此界法则之上。别说是你们,就算是化神修士贸然接触,神魂也会被瞬间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冰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四人心中刚刚燃起的贪念。
他们这才明白,眼前看似是天大的机缘,实则,是一处足以埋葬一切闯入者的死亡陷阱!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小夭怯生生地问道,“要……要毁了它吗?”
“毁了?”
苏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如此有趣的‘鱼饵’,毁了岂不可惜?”
她缓缓抬起手,那纤细白皙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灵气流转。
但随着她的动作,一道道肉眼无法看见,唯有神魂才能感知的玄奥符文,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四周的空间之中。
这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它们彼此连接,交织成网,最终形成了一座庞大而又隐秘的阵法,将这片区域,连同那尊帝袍尸王和万千僵尸,都笼罩了进去。
“我已布下‘欺天瞒海阵’,暂时隔绝了此地的天机,也隐匿了这股天魔气息。”
苏玉儿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师尊,您这是……”顾清寒不解地问道。
“这处秘境,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也隐藏着更多……有趣的东西。”
苏玉儿的目光,望向秘境更深处的某个方向,眸光深邃。
“这丝天魔气息,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足以惊动那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老家伙。”
“无论是仙道联盟,还是魔道六宗,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恐怕都与此有关。”
“与其我们自己去冒险探查,不如……让这盏‘灯’,为我们照亮前路,引出所有藏在暗处的蛇鼠。”
“你们要学的,不仅仅是战斗。”
苏玉儿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四位弟子。
“更是要学会,如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将整个棋盘,都化为自己的刀剑。”
“走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顾清寒、剑七、林小夭、呆呆鹅四人,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师尊刚才的话语。
利用天魔气息为饵,引诱仙魔两道的顶尖强者前来探查,让他们去当探路的棋子,而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何等……宏大的手笔!
这是何等……冷酷的算计!
他们四人,拼死拼活,浴血奋战,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九死一生的绝境,可在师尊眼中,竟然只是一个可以随手布置的……棋局?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师尊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么巨大。
那不是修为上的差距,而是眼界、格局、心性上,如同天堑般的鸿沟!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狂热的崇拜!
他们不再犹豫,迅速跟上了苏玉儿的脚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这片死寂的古城之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那座被“欺天瞒海阵”笼罩的区域,再次恢复了死寂。
帝袍尸王重新走回了镇魂殿的黑暗之中,万千僵尸,也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底,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那被苏玉儿刻意隐匿,却又留下一丝“漏洞”的天魔气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朝着秘境的四面八方,悄然扩散。
……
秘境,一处不知名的血色沼泽深处。
咕噜……咕噜……
一个巨大的血泡,从沼泽地底冒出,轰然炸开。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巨大无比的眼瞳,猛地睁开!
那眼瞳之中,没有丝毫神采,只有最原始的、沉睡了万古的混沌与暴虐。
但此刻,这只眼瞳,却缓缓转动,望向了苏玉儿等人所在的方向。
它的深处,闪过一丝……疑惑。
……
秘境,另一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破碎神山之巅。
一位盘膝而坐,身体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枯槁老者,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个气息……错不了……”
“它……竟然真的还存在于此界……”
沙哑、干涩,仿佛两块万年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山巅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与激动。
一场席卷整个秘境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始作俑者,却早已带着她的四位弟子,如同局外人一般,消失在了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