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西方,断剑崖。
此地乃是一座被无上伟力从中一分为二的孤峰,断口平滑如镜,直插云霄。
千万年来,一股霸道绝伦的剑意,始终盘踞于此,不曾消散。
那剑意,名为“戮仙”。
风,吹过崖壁,都带着金铁交鸣的锐利声响,仿佛有亿万柄无形之剑,在切割着这片空间。
寻常修士,莫说登山,便是靠近百里,神魂都会被这股残存的剑意撕成碎片。
剑七,就站在这座断崖之下。
他背上那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在锐利的风中,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仿佛能刺破天穹的崖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古井无波。
师尊的玉简,指引他来此。
师尊说,这里有最适合他的东西。
他信。
没有丝毫犹豫,他迈开了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崖顶的,由碎石铺就的崎岖小路。
嗡——
在他踏上山崖的第一步,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便从四面八方,轰然挤压而来!
那不是灵压,不是气势,而是最纯粹的,源自上古的……剑压!
剑七的身体,猛地一沉。
他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的神魂,仿佛被万千根钢针,狠狠刺入,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只是咬紧了牙关,调动起体内那源自《惊雷百炼体》的微弱力量,护住心脉,然后,抬起了第二只脚。
一步。
又一步。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汗水,混杂着从毛孔中渗出的血珠,浸透了他早已破旧的衣衫。
他就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丈量这通往剑道神殿的阶梯。
他不懂什么是“戮仙剑意”,也不懂什么是“法则残韵”。
他只知道,师尊让他来,他便来。
师尊让他走上去,他便一定要走上去!
这是他作为一个猎人,最朴素的执着。
也是他作为一个弟子,最坚定的诺言。
时间,在这场枯燥而痛苦的攀登中,失去了意义。
当剑七终于踏上那片平滑如镜的崖顶时,他的身体,已经如同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破布,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意识,也已经模糊到了极限。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崖顶的中央,那股盘踞了万载的“戮仙剑意”,仿佛被他这个闯入者惊醒。
一股比山下浓郁了千百倍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瞬间笼罩了剑七的神魂!
剑七的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他不再是身处断剑崖顶,而是回到了那个他永生难忘的,落雁城青云观的山门之前。
周围,是无数张充满了讥讽与嘲笑的脸。
“区区一个凡人武夫,也敢与我仙门弟子争功?”
一道熟悉而又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青云观的张扬,正一脸倨傲地站在他面前,脚下,踩着他用性命换来的三尾火狐的尸体。
“跪下!”
张扬厉声喝道。
剑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被碾碎的尊严,是被践踏的信念,所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烙印。
“我说,让你跪下!你这只蝼蚁,听不懂人话吗?!”
张扬的声音,变得愈发宏大,如同天神之怒,狠狠地冲击着他的识海。
剑七的双膝,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
他想要抵抗,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那曾经支撑着他的坚硬骨气,在这一刻,仿佛再一次被抽离。
不……
不能跪!
他死死地咬着牙,嘴角溢出鲜血,眼中充满了血丝。
“嘻嘻,你看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真像一条狗啊。”
“一个凡人,就该有凡人的觉悟,仙凡之别,有如云泥,他凭什么不跪?”
周围的嘲笑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钻入他的耳朵。
这就是心魔。
由“戮仙剑意”勾起的,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屈辱。
若他今日在此地跪下,他的武道之心,将彻底崩溃,神魂被剑意同化,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剑奴。
“我……不……跪!”
剑七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挺直自己的脊梁。
“还敢嘴硬?”
“张扬”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抬起脚,狠狠地,朝着剑七的头,踩了下去!
那一瞬间,过往的屈辱与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要将剑七的意志彻底淹没。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
剑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清明。
不对。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他是一个猎人,一个在黑风林中与最狡猾的妖兽搏命的猎人。
他能分辨出风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能听出落叶下最轻微的脚步声。
眼前的“张扬”,声势浩大,威压惊天。
但是……
他没有“重量”。
他的脚踩下来,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他的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血肉的温度。
他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由剑意构筑的,虚假的,过去的影子!
“我斩杀三尾火狐,凭的是我手中的刀,凭的是我的命!”
剑七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
“我拜师尊,修的是我自己的道,炼的是我自己的身!”
“我的路,在前方,不在过去!”
“你……一个早已被我抛在身后的败犬幻影,也配……让我跪?!”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意志,从剑七的识海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不是神通。
那是一个凡人,在经历了无数次打磨、碾碎、重塑之后,所凝练出的,比精钢更坚硬,比钻石更纯粹的……武道意志!
“我的剑,是斩妖,是除魔,是守护,是前行!”
“不是为了向你这种货色证明什么!”
“给我……破!”
剑七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两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地刺向了那踩落的脚掌!
咔嚓!
整个幻境,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子,应声碎裂!
周围的嘲笑,倨傲的“张扬”,青云观的山门……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泡影。
剑七,依旧站在断剑崖顶。
而他身前,那团躁动不安的“戮仙剑意”,在接触到他那纯粹的武道意志之后,竟发出一声仿佛带着惊异的嗡鸣,缓缓平息了下来。
紧接着,那股霸道绝伦的剑意,竟分出了一丝,主动融入了剑七的体内。
轰隆隆!
剑七的体内,仿佛有惊雷炸响!
金丹初期的瓶颈,在这股上古剑意的冲刷下,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瞬间被冲破!
金丹中期!
金丹中期巅峰!
金丹后期!
他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直至金丹后期,才缓缓停下!
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那气息之中,既有“戮仙剑意”的霸道杀伐,更有他自身那股百折不挠的坚韧与执着!
剑意雏形!
他,剑七,以凡人之躯,承上古剑意,斩心中之魔,于今日,终成剑道!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道凝练的剑光,在瞳孔中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澎湃的力量,脸上却没有半分狂喜,依旧是那副朴实而坚毅的模样。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座他不知道在何方的,师尊所在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弟子剑七,幸不辱命。”
……
与此同时。
南方,七彩幻雾笼罩的山谷之外。
林小夭伸出纤纤玉指,指尖上,一缕翠绿色的乙木生机,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轻轻点在了那看似无解的天然幻阵之上。
整个大阵,为之洞开,为她让出了一条通往谷内无尽药香的道路。
北方,阴气森森的巨湖湖畔。
胖乎乎的呆呆鹅,拨弄着手中那枚古旧的算盘,算珠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双眼之中,亿万道符文流光闪烁,似乎正在推演着那水下亿万种禁制组合的唯一生门。
“找到了……”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抹市侩而又得意的笑容。
师尊的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