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寂静无声。
顾清寒、剑七、林小夭、呆呆鹅四人，静静地伫立着，感受着师尊身上那如同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气息。
十年闭关，师尊的境界，已然达到了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层次。
而今日，便是百年之约的最后期限。
主座之上，苏玉儿缓缓睁开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四名弟子。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百年之期已至，你们，也算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四人闻言，神色一凛，齐齐躬身。
“全凭师尊栽培！”
苏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可知，外界之人，如何称呼为师？”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
四人皆是一愣。
呆呆鹅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尊威名，弟子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苏玉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
“秘境之中，为师还有一个身份。”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剑，洞穿了时空，让四人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座血腥的镇魂殿。
“炼魂宗，魔子，慕容喵呜。”
轰！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四人心中炸响！
慕容喵呜！
那个在秘境开启之前，便已搅动风云，收拢了血罗、铁尸等一众魔道天骄，被整个仙道联盟列为头号必杀目标的……绝世魔头！
竟然……就是师尊？！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何师尊对魔道功法了如指掌。
为何血罗、狂战那群桀骜不驯的魔道精锐，会对师尊俯首帖耳。
为何师尊的行事风格，总是如此的离经叛道，视仙道规则如无物。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拜的，就不是什么隐世高人。
而是一位，真正的……魔道巨擘！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寒的拳头，缓缓握紧，他想起了青云观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想起了张扬踩在他头上的那只脚。
剑七的眼神，依旧冰冷，他想起了自己被诬陷，被捆绑示众，尊严被碾碎的那一刻。
林小夭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想起了被屠戮的村庄，想起了那些散修强盗脸上，比魔头还要狰狞的贪婪。
呆呆鹅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背叛感。
有的，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仙？魔？
又有什么区别？
是仙道宗门，将顾清寒的混沌道体，视作五行废灵根，肆意欺凌。
是仙道天骄，将剑七的赫赫战功，据为己有，反诬其为贼。
是仙道修士，为了她身上的乙木生机脉，屠了她满村亲人。
而将他们从泥沼中拉出来，赐予他们尊严、力量、与未来的，却是眼前这位，世人眼中的“魔头”。
若这就是魔，那他们，又有何理由，去信奉那虚伪的仙？
“现在，你们知道了为师的身份。”
苏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仙魔不两立，乃此界铁律。”
“随我，便是与整个仙道为敌，永无回头之路。”
“今日，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决定。”
她的话音，平静而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然而，她话音刚落。
“弟子顾清寒，愿永世追随师尊，万死不辞！”
顾清寒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对他而言，是苏玉儿，让他这块蒙尘的混沌璞玉，绽放出了应有的光芒。师尊是仙是魔，与他何干？他只知，师恩如山！
“弟子剑七，愿为师尊之剑，斩尽一切敌！”
剑七紧随其后，单膝跪地，言语简练，却重如泰山。他的道，本就是杀伐之道，仙魔之名，不过是弱者的标签。
“弟子林小夭，此生都是师尊的人，师尊在哪，小夭便在哪。”
林小夭跪在地上，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是师尊，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守护他人的力量，这份恩情，她愿用生命去偿还。
“嘿嘿，师尊，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呆呆鹅嬉皮笑脸地跪下，动作却无比标准。
“这世上，哪还有比您更大、更粗、更稳的大腿？弟子又不傻，这辈子就抱定您了！”
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四人，苏玉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而就在此时，顾清寒抬起头，眼神无比决绝。
他逼出指尖一滴殷红如血钻，散发着混沌气息的本命精血。
“师尊，弟子顾清寒，愿献出魂血，立下魔道血誓，此生此世，绝不背叛！”
魂血！
这是魔道修士之间，最高等级的誓言。
一旦交出，便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托于对方之手，再无反悔的可能。
“弟子剑七，愿献魂血！”
“弟子林小夭，愿献魂血！”
“弟子呆呆鹅，愿献魂血！”
另外三人，亦是毫不犹豫，纷纷逼出了自己的本命精血。
四滴蕴含着他们最本源力量的魂血，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不同的光晕，却同样充满了决绝与虔诚。
他们，用最极端，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自己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仙道眼中的天才或弃子。
他们，只是苏玉儿的弟子。
苏玉儿看着那四滴魂血，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她玉指轻弹，四滴魂血便化作四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消失不见。
一股无形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联系，瞬间在师徒五人之间建立起来。
“起身吧。”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万魔殿的基石。”
苏玉儿的声音，多了一丝真正的认可。
“是，师尊！”
四人起身，他们能感觉到，自己与师尊之间，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亲近感，仿佛只要师尊一个念头，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但他们心中，却只有无尽的安宁与归属。
“你们的修为，已至金丹巅峰，根基也算扎实。”
苏玉儿话锋一转。
“但你们的道，却依旧停留在‘术’的层面，尚未触及本源。”
“力量，只是工具。而‘道’，才是驾驭工具的根本。”
“你们最后的考验，便是入世修行。”
“用十年时间，去红尘万丈中，寻找、印证、并明悟你们自己的‘道’。”
入世修行！
四人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明白，这最后的考验，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机缘，都更加重要，也更加艰难。
“顾清寒。”苏玉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大弟子身上。
“弟子在。”
“你身负混沌道体，当掌阴阳，定乾坤。但你之心，过于良善，只见其生，不见其死。”
“自今日起，你往西去，那里有凡人王朝正在交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你的考验，便是投身其中，不准动用一丝一毫的修为，以一介凡兵的身份，在尸山血海中，活下去。”
“去亲眼看看，战争的残酷，人性的混沌，以及……在毁灭之中，所孕育的新生。”
不准动用修为！
顾清寒瞳孔一缩，但他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
“弟子，领命！”
苏玉儿的目光，转向了剑七。
“剑七。”
“弟子在。”
“你的戮仙剑意，杀伐果决，纯粹如一，但过刚易折。你的剑，有锋，却无鞘；有杀意，却无情意。”
“你的考验，是去体验‘情’。”
苏玉儿的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去凡俗最繁华的都城，寻一个你所爱之人，与之相守。去体会爱恨痴缠，悲欢离合。十年之内，若她为你流下一滴真心之泪，你的考验，便算完成。”
让一个杀心纯粹的剑客，去谈情说爱？
这考验，何其荒谬，又何其艰难！
剑七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但他，依旧选择了遵从。
“弟子……领命。”
接着，是林小夭。
“林小夭。”
“小夭在。”
“你的乙木生机，可活死人，肉白骨，是生命之道的极致体现。但你只知救，不知生命之重。”
“向南三万里，有一处绝灵之地，瘟疫横行，万物凋零，被世人称为‘腐烂之地’。”
“你的考验，是去那里，同样不准动用金丹修为，只能凭借你的医术和对草木的感应，去遏制瘟疫，让那片死寂之地，重新长出一抹绿色。”
林小夭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样的绝地，对她这种体质而言，无异于地狱。
但她看着师尊平静的眼眸，最终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弟子，领命！”
最后，苏玉儿的目光，落在了嬉皮笑脸的呆呆鹅身上。
“呆呆鹅。”
“嘿嘿，师尊，弟子在呢！”
“你的玲珑心窍，善于推演，能窥天机，但你算的是‘利’，而非‘理’。你只见表象，未见因果。”
“北方，大乾王朝，国祚将尽，龙气涣散，天下九分，此乃定数。”
“你的考验，是去那里，以一介凡俗说书人的身份，游走于九国之间，找到那条本不该存在的，能让大乾王朝，逆天改命的‘第十条路’。”
“并且，将它，说给天下人听。”
呆呆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逆天改命？
这已经不是算计了，这是在跟天道博弈！
还要把结果说出去？这不是找死吗！
他苦着脸，刚想讨价还价，却对上了苏玉儿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他顿时一个激灵，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弟子……遵命！”
苏玉儿站起身，轻轻一挥袖。
“去吧。”
“十年之后，无论成败，皆回此地。”
“届时，为师将带你们，去见证一个，全新的时代。”
话音落下，四人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空间之力将他们包裹。
下一瞬，他们已然离开了洞府，出现在了十万大山的不同方位。
顾清寒望着西方漫天的烽火狼烟，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剑七站在通往凡俗都城的古道上，看着来往的红男绿女，一脸的不知所措。
林小夭感受着南方传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死寂之气，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慈悲与决然。
呆呆鹅则掏出了他的算盘，拨弄了几下，看着卦象上斗大的一个“死”字，欲哭无泪。
十年红尘，证道之旅。
接下来，她也要准备突破化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