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期,已至。
当苏玉儿再次踏出洞府,她已不再是那个慵懒的凡人女子,依旧是那个魔道天骄。
她便是慕容喵呜。
一个在东玄大陆上,本该销声匿迹了十年的名字。
元婴后期的修为,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敛于仙魔道体之内,不泄露分毫。
她散去了所有伪装,一袭简单的黑袍,行走在十万大山崎岖的古道上,宛如一个最普通的旅人。
化神之境,只差一个契机。
一个足以让她看透此界“善恶”本质,从而凝聚自身大道的契机。
她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是随心而行,神念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万里山河,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她曾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世界。
三个月后,她来到了一座凡人皇朝的都城,名为“安阳”。
此地隶属一个名为“清风观”的二流仙门管辖,城中百姓安居乐业,街道繁华,处处歌舞升平,一派祥和景象。
城中心,一座高大的白玉道观,香火鼎盛,无数凡人跪在观前,虔诚地祈求着仙长们的庇佑。
慕容喵呜站在人群之外,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道眼,轻易便穿透了那层虚伪的祥和。
她看到,这座繁华都城的地脉深处,无数怨气与死气盘结,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无声地哀嚎。
她看到,那些接受凡人跪拜的清风观弟子,身上缠绕着淡淡的血色煞气,他们的道心,早已被贪婪与欲望腐蚀得千疮百孔。
恰逢十年一度的“仙缘盛会”。
清风观的弟子们,正高坐于观前的法台之上,挑选着具有“仙缘”的凡人孩童。
被选中的孩童,其家人无不感激涕零,叩头不止,仿佛那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慕容喵呜却看得分明。
那些被选中的孩童,并非有什么过人灵根,而是他们的生辰八字,恰好至阴或至阳。
他们不是被选去修仙,而是被当作炼制一种名为“阴阳和合丹”的药引。
一种能够让金丹修士,强行提升一丝突破元婴几率的,邪恶丹药。
“不!我不去!我不要跟爹娘分开!”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被仙长选中后,哭喊着,死死抱住她父亲的大腿。
她的父母,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强笑着,试图掰开女儿的手。
“能被仙长看中,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快随仙长去吧!”
“胡闹!”
法台之上,一名道号“玄尘”的元婴初期道长,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清风卷起,便要将那女童强行带走。
“仙长饶命!小女年幼不懂事,求仙长开恩!”
女童的父亲,一个魁梧的汉子,竟鼓起勇气,猛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放肆!”
玄尘道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尔等凡夫俗子,竟敢质疑本座的决定?”
“看来,是有魔道妖人在此作祟,蛊惑人心!”
他声音朗朗,传遍全场,话语间,便已给这户人家,定下了死罪。
“来人,此户人家已被魔气侵染,心生叛逆,为免魔气扩散,祸及全城,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冰冷无情的话语,从这位“仙风道骨”的仙长口中吐出。
周围的凡人,闻言皆是脸色大变,纷纷后退,看向那一家三口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疏离。
“是!”
两名金丹期的清风观弟子,狞笑着上前,祭出飞剑。
“不……”
汉子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他不懂,为何自己只是想留下女儿,就成了魔道妖人。
剑光闪过。
鲜血,染红了白玉道观前的青石板。
那一家三口,在周围无数或麻木,或恐惧,或庆幸的目光中,倒在了血泊里。
玄尘道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拂袖转身,仿佛只是碾死了三只碍眼的蚂蚁。
人群中的慕容喵呜,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两名金丹弟子,在收回飞剑时,眼中闪过的一丝快意。
看着法台上的玄尘道长,嘴角那一抹隐晦的,对掌控生死的满足。
看着周围的凡人,在短暂的惊恐后,又恢复了对仙门的狂热崇拜,仿佛刚才的血腥,只是一场必要的净化。
善?
恶?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扭曲的秩序之下,这两个字,显得何其苍白。
当夜。
清风观内。
玄尘道长正在密室中,对着一尊丹炉,打出法诀。
丹炉内,隐隐有孩童的哭声传出。
突然。
密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谁?!”
玄尘道长大惊失色,猛然回头。
他看到的,是一张平平无奇,却又让他神魂悸栗的脸。
以及,一杆迎风招展的黑色大幡。
“你……你是……”
他话未说完,便看到那幡面之上,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骤然浮现。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他的神魂,硬生生从肉身中扯了出来!
“不!饶命!我是清风观……”
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的元婴,连同神魂,被瞬间吸入了帝魂幡中,化作了一声微不足道的哀嚎。
慕容喵呜一挥手,将丹炉中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孩童送回了城中亲人身边,抹去了他们关于此地的所有记忆。
而后,她走出了密室。
帝魂幡,在她身后无声展开。
黑色的漩涡,笼罩了整座清风观。
一夜之间,清风观上下,从元婴观主,到筑基弟子,三百七十二名修士,尽数神魂离体,被帝魂幡吞噬,只留下一具具冰冷的空壳。
做完这一切,慕容喵呜的身影,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帝魂幡内的魂魄,又多了几分。
但她距离化神,依旧遥远。
她继续游历。
她走过被仙宗圈养,如同牲畜般,定期收割魂魄的“长生村”。
她见过为了一块下品灵石,便屠戮凡人商队,嫁祸给山野精怪的“正道”游侠。
她也曾在一处魔气冲天的绝地,看到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座被正道仙门放弃的边陲小镇,常年遭受妖兽侵袭。
镇子的守护者,不是仙门修士,而是一位断了一臂,修为只有金丹初期的魔修。
这位魔修,曾是安阳城外的一个普通猎户,他的妻儿,在十年前的“仙缘盛会”上,因不愿被“仙长”带走,被当众格杀。
他侥幸逃生,心中燃起滔天恨意,机缘巧合下,坠入魔道。
他没有去复仇,因为他知道自己实力低微,去了也是送死。
他来到了这座被遗弃的小镇,用自己修炼的,那足以让正道不齿的“血煞功”,守护着镇上数千凡人的安宁。
他教镇上的青壮,用妖兽之血淬炼身体,让他们拥有了对抗低阶妖兽的力量。
他用自己的魔血,在镇子周围,布下了能震慑妖兽的简陋法阵。
镇上的居民,没有人怕他,反而视他为神明。
他们叫他,“独臂魔神”。
慕容喵呜在一个黄昏,见到了这位“独臂魔神”。
他正坐在镇口,用粗糙的手,为一个孩童,削着木剑。
他的脸上,没有魔头的狰狞,只有饱经风霜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温柔。
慕容喵呜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在镇外,为那座简陋的血煞阵法,注入了一道更加本源的魔气,让其威力,足以抵挡元婴期以下的任何冲击。
而后,她悄然离去。
这一路行来,她见证了太多。
所谓的仙,披着道貌岸然的外衣,行着比魔更恶毒之事。
所谓的魔,背负着世人的唾弃,却在黑暗中,守护着微末的光明。
人性,就像一面镜子。
仙与魔,不过是贴在镜子上的标签。
镜子里映出的,究竟是神佛,还是鬼怪,全看持镜人自己的心。
这一刻,慕容喵呜的心境,豁然开朗。
她对“善恶大道”的理解,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轰!
她体内的修为,虽然没有增长,但她的道心,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升华。
悬浮在她识海中的帝魂幡,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
幡面上,那无数被吞噬的魂魄,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最纯粹的道韵养料,融入了她的神魂之中。
清风观的三百七十二道魂。
凌剑尘借来的天魔残魂。
秘境中陨落的各路天骄之魂。
甚至,那具被她炼化的化神千面鬼王之魂……
一道道强大的魂魄烙印,在她的道心感悟下,被彻底碾碎,吸收。
帝魂幡内的魂魄数量,在这一刻,正式突破了十万之数!
每一道魂魄,生前至少都是金丹修为!
其中,更不乏元婴,乃至化神级的存在!
一股磅礴浩瀚,充满了秩序与毁灭气息的威压,从帝魂幡上散发出来,又被慕容喵呜瞬间收敛。
她能感觉到,那层阻碍她踏入化神之境的壁垒,已经薄如蝉翼。
只差最后,最猛烈的一次冲击。
一个能将这面“人性之镜”,彻底映照,乃至击碎的,终极事件。
就在此时。
慕容喵呜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万里云层,望向了东玄大陆的中心。
在那里,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令她极致厌恶的气息。
那是太虚仙宗的“九天戮仙阵”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绝对不会错!
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与绝望,正在那片区域疯狂汇聚。
这熟悉的气息,不就是前世用来对付自己的阵法吗?
这阵法,除了戮仙,还可以抽离阵中之人的血肉修为作为养料,这些人,还真是没变啊!
化神契机,或许,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