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冻结神魂的绝对力量。
“不从号令者……由我刑罚堂,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整个演武场上,那原本还算恭敬,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瞬间凝固。
数十名魔道天骄,无一不是心高气傲之辈,是各自宗门内横行无忌的存在。他们可以臣服于魔主那神明般的伟力,可以敬畏魂灭老祖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但要让他们对四个与自己同辈,甚至刚刚才突破元婴的“统领”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心中,总归是有那么一丝不服。
“呵……”
一声粗犷的冷笑,打破了死寂。
人群中,血煞宫那名身材火爆,扎着高马尾,眼神中满是狂野战意的女修——狂战,向前踏出一步。
她没有看宣布戒律的顾清寒,而是将充满挑衅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他身旁那个气息最为纯粹、仿佛一柄出鞘利剑的剑七身上。
“刑罚?号令?”狂战扛起肩上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巨斧,斧刃上血光流转,“我血煞宫的规矩,向来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想让我们听话,可以!”
她用巨斧的斧柄,重重一顿地,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为之震颤。
“先接我一斧头试试!”
“看看你们这‘魔主亲传’的身份,到底有几分真金!”
狂战的性子,就如她的名字一般,直接、火爆、不屑于任何虚与委蛇。她的挑战,也瞬间点燃了场下所有人心中的那份不甘与躁动。
血罗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充满了看好戏的兴致。
煞魂依旧沉默,但那剖析猎物般的目光,也落在了剑七身上,似乎在计算着他的实力。
就连那玩世不恭的欢少,也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一斧,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若是接不住,或是接得狼狈,那这所谓的“魔主之刃”,从一开始,便是个笑话。
高台之上,林小夭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呆呆鹅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仿佛没睡醒,顾清寒则面无表情,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
所有人的焦点,都汇聚在了剑七身上。
剑七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去看狂战,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对方挑战的不是自己。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上的轻蔑,都更让狂战感到愤怒。
“找死!”
狂战怒喝一声,体内的金丹疯狂运转,一股狂暴的血气冲天而起!
“血气燃爆!”
她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赤红色,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那股暴虐的气息,瞬间攀升到了金丹大圆满的极致!
她没有丝毫留手,一出手,便是搏命的杀招!
巨斧高高扬起,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朝着剑七的头顶,怒劈而下!
这一斧,足以将一座小山都劈成两半!
然而,就在那血色斧影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剑七,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抬起了眼皮。
一道无形的,纯粹到了极致,仿佛由万千雷霆淬炼而成的剑意,从他双眸中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道剑意,就那么轻飘飘地,撞上了狂战那势不可挡的血色巨斧。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剑鸣般的颤音响起。
狂战脸上的狰狞与狂暴,瞬间凝固。
下一刻,她手中的巨斧之上,那浓郁的血光,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锋锐之力,顺着斧身,涌入她的体内。
“噗!”
狂战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巨斧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远处,将坚硬的黑曜石地面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都充斥着一股让她神魂战栗的锋锐剑意,别说动用灵力,就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全场,死寂。
所有魔道天骄脸上的看戏、玩味、不屑,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一招?
不,那甚至不能算一招!
只是一个眼神!
一个眼神,就将燃烧了血气,爆发出最强战力的狂战,瞬间击溃!
这是何等恐怖的差距?
元婴与金丹,当真有如此云泥之别?不,他们见过宗门内的元婴长老出手,绝没有这般风轻云淡,这般……不讲道理!
这,是道基上的碾压!是“道”的层级,完全不同!
血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煞魂那冰冷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魔主会选这四人做亲传弟子。
这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剑七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归于平静。
而这时,一直懒洋洋的呆呆鹅,才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向前走了一步。
“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演武场的中央,光芒流转,一座由无数光点构筑而成的巨大沙盘,凭空出现。
那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宗门,纤毫毕现,正是整个百宗荒原的详细地貌。
“我,不负责打架,只负责算账。”呆呆鹅指着那巨大的沙盘,笑嘻嘻地说道,“这上面,是百宗荒原所有叫得上号的宗门势力分布、资源产地、已探明的元婴修士数量、护山大阵的类型……嗯,还有他们宗门宝库最可能在的几个位置。”
“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怎么做,各位可以畅所欲言,自行推演。”
“谁的方案好,谁的功劳就大。当然,要是谁的方案出了岔子,害得弟兄们送了命……”呆呆鹅的笑容不变,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刑罚堂的顾师兄,也不是吃素的。”
此言一出,毒圣和幽影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精光。
相比于剑七那种纯粹的力量,呆呆鹅展现出的这种掌控一切信息的可怕能力,更让他们感到心惊。
他们本就是智谋之辈,立刻围了上去,开始研究沙盘上的情报,试图找出一条最优的进攻路线。
众人立刻投入到了激烈的讨论和推演之中。
就在这时,合欢宗的欢少,眼珠一转,目光又一次落在了不远处那安静温婉的林小夭身上,眼底的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他摇着折扇,朗声道:“我有一计!可直捣黄龙!”
他指着沙盘上一处偏僻的峡谷。
“我等可集结精锐,效仿凡人兵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主力佯攻黑风山,吸引荒原宗门的注意,而后由一支奇兵,穿过这‘断云谷’,直插他们的后方补给重地,焚毁他们囤积的丹药粮草!届时,敌军必然大乱,我等便可一战而定!”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自以为高明的眼神看向林小夭,“此计,需要一支精通草木药理,能快速通过‘断云谷’中瘴气毒林的队伍。我看,林师姐的生机阁,正是最佳人选!”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人都露出了赞同之色。
林小夭自己也愣了一下,正要点头。
“愚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呆呆鹅指着欢少所说的“断云谷”,慢悠悠地道:“断云谷内,确实有瘴气,但真正的危险,是盘踞其中,以毒瘴为食的‘三眼瘴母蛛’,元婴级妖兽。你这支奇兵,是去送死。”
“其次,所谓的后方补给重地‘百草城’,明面上是丹药集散地,实则是太虚仙宗布下的一个陷阱,城中至少有三名元婴后期修士坐镇,护城大阵与东方仙盟遥相呼应。你这是带着大家,一头撞进敌人的包围圈。”
呆呆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明知生机阁弟子多为辅助,战力不强,却故意将她们推向最危险的地方。你的方案,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让林师妹陷入绝境,你好趁机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以图采补她纯净的乙木生机脉,助你突破功法瓶颈。”
“我说的,对吗?欢少?”
轰!
呆呆鹅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欢少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深藏心底的阴暗算计,怎么会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当众赤裸裸地剖析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他惊慌地后退,色厉内荏地叫道。
“动摇军心,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一个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他的结局。
顾清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欢少面前。
“不!”欢少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惊恐地尖叫起来,一道粉色的霞光从他体内爆发,想要遁走。
然而,顾清寒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没有灵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混沌。
混沌之气轻轻一卷,欢少的所有护身法宝、所有情欲秘术,都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消弭于无形。
“住手!”
一声娇喝自虚空中传来,媚千骨的法身投影瞬间降临,带着炼虚老祖的无上威压,想要阻止。
但顾清寒根本没有理会她。
他那只按在欢少丹田之上的手,轻轻一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云霄。
欢少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在地,他那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跌落,一身精纯的法力被混沌之气搅得粉碎,半身经脉寸断!
被废了!
媚千骨的法身投影,僵在了原地,脸色铁青。
“顾清寒!你好大的胆子!”
顾清寒缓缓收回手,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
“此乃魔主之令,‘魔主之刃’内部事宜,由我刑罚堂全权处置。”
“殿主,亦不可干涉。”
一句话,将媚千骨所有的怒火,都堵了回去。
她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欢少,又看了看那四个神情各异,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的年轻人,最终,法身投影发出一声冷哼,不甘地缓缓消散。
全场,鸦雀无声。
再无人敢有半分异心。
经此一事,这支由魔道天骄组成的队伍,才真正化为了一柄没有杂音的,锋锐无匹的——“刃”!
呆呆鹅重新看向沙盘,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一个名字,亮了起来。
青云观。
别人不熟悉,他们四个可都是熟悉,那里可是遇到师尊,他们人生的转折点。
看到这个名字,刚刚还一脸冰冷的顾清寒,和始终古井无波的剑七,眼中同时迸发出了一股滔天的、冰冷的杀意。
那是被压抑了十年的恨与怨!
呆呆鹅转过身,看着众人,声音第一次变得郑重。
“此战,不为攻略,不为资源,只为清算因果。”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寒和剑七身上。
“天机显示,此乃两位师兄,道心圆满之契机。”
“‘魔主之刃’,全体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