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脊山,焦土连绵。
这里曾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脉,如今却只剩下被剑气与魔焰烧灼过的嶙峋怪石。仙盟西路军的残部,就像一群被猎人追赶到绝路的孤狼,蜷缩在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上,喘息着。
恐慌的气氛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修士的头顶。
“别睡!千万别睡!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藤蔓从地里钻出来,缠住我的腿!”一名年轻的弟子抱着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李师兄就不见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影子里拖走了,连惨叫声都没有!”
“后路被断了……我们被包围了!这里是魔鬼的猎场,我们都是猎物!”
纪律与荣耀早已荡然无存。曾经仙风道骨的修士们,此刻衣衫褴褛,神情惶然,他们不敢御空,生怕成为黑暗中某个刺客的靶子;他们也不敢打坐,因为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剑无尘端坐主位,面色比帐外的焦土还要难看。他那身洁白无瑕的长袍,此刻也沾染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一名元婴期副将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汇报着:“启禀剑君……我们……我们撤退的路上,又折损了近五千人。不是战死的,是……是走散了,或者被零星的魔修偷袭,还有的……道心崩溃,灵力逆行,自爆了……”
每说一个字,副将的头就低下一分。
剑无尘紧紧握住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耻辱!
无尽的耻辱!
他,半步炼虚的无尘剑君,一生追求剑道之纯粹,净化世间一切污秽。可如今,他非但没有净化污秽,反而被污秽逼得狼狈逃窜,连手下的将士都保护不了。那些诡异的战术,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像一把把无形的锉刀,正一点点磨损着他坚若磐石的剑心,甚至留下了一丝裂痕。
他能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尘埃。
就在这时,一枚闪烁着丹光的玉简破空而来,悬停在帐前。
剑无尘伸手一招,玉简落入掌心。灵力探入,一个熟悉而又令他厌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正是丹王药九黎。
“呵呵呵……无尘道兄,别来无恙啊?听闻西路军旗开得胜,只是胜得有些……别致。老夫佩服,佩服啊。”
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让剑无尘的怒火再次上涌。
“道兄之剑,乃净化天地之利器,想来是对付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有些施展不开。依老夫愚见,魔崽子们之所以能得逞,不过是仗着地利与诡计,不敢与我仙盟堂堂正正一战。”
“既然如此,何不换个打法?我等可以‘斗将’之法,邀其阵前对决。以我仙盟天骄之威,碾压其所谓的天才,逐一斩杀,挫其锐气,扬我仙威!如此,既可为道兄挽回颜面,亦可让那些魔崽子们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皆是徒劳!”
玉简中的声音散去,剑无尘的呼吸变得粗重。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药九黎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想让他剑无尘当出头鸟,用他麾下弟子的性命去试探那“魔主”势力的真正底牌!若是赢了,功劳是整个仙盟的;若是输了,丢脸、丧命的,全是他剑心阁的人!
可是,他能拒绝吗?
他不能!
西路军已经军心涣散,沦为笑柄。他自己的剑心也因这场惨败而蒙尘。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无可争议的胜利,来洗刷耻辱,来重铸道心,来告诉天下人——他剑无尘的剑,依旧锋利!
药九黎给的,是一杯鸩酒。但对于口渴到快要死的剑无尘来说,他不得不喝!
“来人!”剑无尘猛然起身,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
“传本君法旨,告于仙盟全军!”他的声音响彻营地,暂时压下了所有的恐慌与不安,“三日之后,我剑心阁,将于青阳城下,约战魔主弟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亲传弟子,‘怒剑’秦霄,将为先锋,取魔修剑七之首级!”
“秦霄?”
“怒剑秦霄要出手了?”
消息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仙盟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秦霄!剑心阁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年仅八十岁便已是元婴中期修为,更领悟了极其罕见的攻击性剑意——怒剑意!
传闻其剑一出,如雷霆震怒,煌煌天威,摧枯拉朽,同阶之内,未尝一败!
无数仙盟弟子重新燃起了希望。
“太好了!秦霄师兄出手,那魔头剑七必死无疑!”
“什么狗屁魔主弟子,在真正的天骄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没错!用一场剑道上的绝对碾压,告诉那些魔崽子,谁才是这片天下的主宰!”
剑无尘听着帐外的欢呼,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他将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推上了赌桌。
这一局,他只能赢,不能输!
……
黑石要塞,议事大殿。
气氛同样凝重。
“斗将?”媚骨夫人柳眉微蹙,“仙盟那些老狐狸,又在耍什么花样?”
血厉老祖闷哼一声:“管他什么花样!敢来就杀!老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天骄脖子硬,还是老夫的血爪更锋利!”
一片嘈杂中,只有呆呆鹅闭着眼,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更准确地说,是药九黎那个老毒物,递给我们的一份大礼。”
众人皆是不解。
呆呆鹅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西路军惨败,士气崩溃,剑无尘急需一场胜利来稳住军心和自己的道心。药九黎就投其所好,提出斗将。这看似是给剑无尘机会,实则是把他推到前面当炮灰,消耗我们,试探我们。而中路军那群各怀鬼胎的家伙,自然也乐得坐山观虎斗。”
“这……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毒尊者沙哑地问。
“好处太大了。”呆呆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拖延时间。第二,摸清他们的底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淡漠的神念,直接在呆呆鹅和几位化神老祖的脑海中响起。是血影。
“‘仙魔囚天阵’的阵基布置,尚需十日。在此之前,避免与半步炼虚正面冲突。”
血影的话,印证了呆呆鹅的判断。
呆呆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诸位都听到了。既然他们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他们想用斗将拖住我们,我们正好也需要用斗将拖住他们。传令下去,应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剑七正用一块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剑。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嚣。
但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锋锐如芒的气息,却在不断攀升。
呆呆鹅能感觉到,一股遥远而霸道的剑意,正从赤脊山的方向锁定而来,充满了狂怒与毁灭的气息。
而剑七,非但没有丝毫畏惧,他那古井无波的身上,反而燃起了一股纯粹的、旺盛的战意。
十年凡尘,他斩过妖,杀过匪,与天地争,与人心斗。
他渴望一场真正的对决。
一场属于剑修的,纯粹的对决。
“既然对方是剑修,首战,不出意外,便是挑战我了。”
剑七停下擦剑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