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
天光未亮,赤脊山的风却已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仙盟西路军的残破大营,如同伏在地上的巨兽,舔舐着伤口,散发着颓败与绝望。
秦霄一袭白衣,在晨风中走进帅帐。
帐内,剑气森然。
他的师尊,无尘剑君剑无尘,正背对着他,凝视着墙上那幅残破的百宗荒原地图。那地图上,青阳城的位置,像一个狰狞的伤口,刺痛着他的双眼。
“来了。”
剑无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师尊。”秦霄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教科书般标准。
他是剑心阁百年不遇的奇才,是剑无尘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整个仙盟年轻一辈中,剑道造诣最高之人。他的人生,就像他手中的剑,笔直,锋利,纯粹,不容一丝杂质。
剑无尘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能洞穿世间虚妄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个古朴的玉盒凭空出现,悬浮在秦霄面前。
玉盒打开,一股奇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赤金,上面隐隐有龙虎虚影盘踞、咆哮,一股霸道绝伦的灵气冲天而起,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狂暴煞气。灵与煞,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强行扭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此丹,名为‘龙虎通天丹’。”
剑无尘的声音,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以千年龙虎草为主药,辅以三十六种霸道灵药,再以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服下此丹,可在瞬间燃烧修士所有潜能,强行将修为拔高一个大境界,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秦霄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种丹药,他曾在宗门禁典中见过记载,它违背天道,透支未来,是彻头彻尾的禁药!与魔道那些燃烧精血魂魄的邪术,又有何异?
剑无尘似乎没有看到弟子的惊愕,他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药效过后,经脉寸断,根基尽毁,修为至少倒退两个大境界,终生再无寸进的可能。”
“师尊……”秦霄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不明白。
师尊一生追求剑道之纯粹,最是厌恶这种投机取巧、污秽不堪的外物。他曾教导自己,“剑修当有剑修的傲骨,我辈修士,当堂堂正正,一剑破万法!”
可现在,他却拿出了一枚比魔道丹药还要歹毒的禁丹。
剑无尘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秦霄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剑,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剖开。
“此战,关乎我剑心阁万年清誉,关乎整个仙盟的颜面,更关乎为师的道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你,只许胜,不许败!”
“若遇不敌,立刻服下此丹。”
“我剑心阁的荣耀,不容玷污!为师的剑,更不能蒙尘!”
轰!
秦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许胜,不许败。”
“若遇不敌,立刻服下此丹。”
这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无情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引以为傲的剑道世界上。
原来,师尊并不相信自己。
原来,在宗门荣耀面前,自己坚守的剑道,自己的未来,甚至自己的性命,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这本身就是对他实力和信念的最大否定!
他一直将师尊奉为剑道的神明,将“堂堂正正,一剑破万法”视为终生信条。可今天,神明亲自告诉他,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
那他一直以来追寻的“正道”,究竟是什么?
是光明磊落,还是虚伪的口号?
无尽的困惑与失望,像毒藤般在他心中蔓延,他感觉自己坚若磐石的剑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许久,秦霄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沉默地接过了那个玉盒。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信仰,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无声的服从,是他最后的反抗。
……
与此同时,黑石要塞。
议事大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没有压抑,没有逼迫,只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呆呆鹅、林小夭、血厉老祖、媚骨夫人……所有核心成员,都在为剑七送行。
“剑七,别有压力。”呆呆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轻松地笑道,“咱们的目的是拖时间,不是拼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咱就跑,不丢人。”
林小夭递过来一个玉瓶,里面是她用乙木生机脉的精粹炼制的疗伤圣药。“剑七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少女的眼眸中满是关切。
血厉老祖瓮声瓮气地哼道:“小子,放开手脚去打!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老夫第一个撕烂他的嘴!你要是输了,老夫……老夫就亲自去把那个叫秦霄的小崽子捏死,给你出气!”
一旁的媚骨夫人掩嘴轻笑,风情万种,却也开口道:“我们都在城墙上看着你,你的背后,是我们所有人。”
剑七默默地听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依旧言简意赅:“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呆呆鹅见状,悄悄将剑七拉到一旁,塞给他一枚黑漆漆、毫不起眼的阵盘。
“这是血影大人亲手布下的临时传送阵点,用神念即可激发。这玩意儿一次性的,能瞬间将你传送回城内。记住,万一真的不敌,别硬撑。”
呆呆鹅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严肃:“我们赌的是时间,赌的是‘仙魔囚天阵’能按时完成,而不是赌你的性命。你的命,比一场斗将的输赢,金贵得多。”
剑七看着手中的阵盘,感受着上面那股微弱却稳定的空间波动,再次沉默了。
一边,是“不许败,败了就毁掉自己”的冷酷命令。
另一边,是“打不过就跑,你的命最重要”的温暖嘱托。
两种截然不同的师门态度,一个在背后推着他走向悬崖,一个在身前为他铺好了退路。
剑七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他愿意为后者死战。
他收好阵盘,转身,背着那把用布条包裹的戮仙剑,一步步向城外走去。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孤寂,却又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坚定。
黑石要塞之外,平原之上。
仙盟百万大军,阵列森严,旌旗蔽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仿佛连天边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铁灰色。
大军阵前,一人一剑,独立于天地之间。
正是秦霄。
他一袭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一股冲霄的剑意从他身上爆发,狂怒、霸道、纯粹,搅动风云。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黑石要塞那巍峨的城墙。
“剑心阁秦霄,在此!”
“约战魔主座下,剑七!”
声音以剑意催动,化作滚滚雷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应战!”
万众瞩目之下,黑石要塞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从中走出。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华丽的法衣。
他只是背着一把破布包裹的长剑,一步步踏空而来,落在了秦霄的百丈之外。
正是剑七。
两个时代最顶尖的年轻剑修,在这一刻,终于遥遥相对。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