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中央,时间仿佛被那道冰冷无情的神念冻结。
“做得好。”
“现在,趁他重伤,杀了他!用一个魔头的人头,来宣告你的胜利,洗刷所有的质疑!”
师尊剑无尘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刻刀,精准地刺入秦霄混乱的神魂。
杀了他?
秦霄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强行催动力量而布满血痕、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从握剑的第一天起,所学的就是堂堂正正,所修的就是无畏无愧。可现在,这双手却要用来斩杀一个已经跪倒在地、手无寸铁的对手。
一个在堂堂正正的对决中,被自己用最卑劣的手段击败的对手。
这和那些他曾经最鄙夷的、不择手段的魔道宵小,又有什么区别?
黑红色的剑气,在他周身狂乱地涌动,如同他内心翻江倒海的屈辱与挣扎。那股从“龙虎通天丹”中涌出的狂暴力量,依旧在他经脉中肆虐,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强大之感,可他的灵魂,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冰冷。
“动手!”
师尊的催促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威压。
黑石要塞的城墙之上,一直紧盯着战局的呆呆鹅,脸色骤然剧变。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他根本不需要去猜,就能洞悉剑无尘那冰冷面具下的真实想法——胜利的果实必须完美,任何瑕疵,都必须用更彻底的血腥来掩盖。
“不好!”呆呆鹅猛地转身,对着身旁脸色铁青的血厉老祖低吼道:“剑无尘那老匹夫要下死手!他要让秦霄杀了剑七,来铸就他那狗屁的无瑕剑心!血厉老祖,准备救人!”
血厉老祖闻言,那双枯槁的眼眸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早就被剑心阁的无耻行径气得三尸神暴跳,此刻听闻呆呆鹅的预判,更是杀机毕露。他死死盯着远处的剑无尘,周身血气翻涌,已然做好了随时暴起出手的准备。
战场上,秦霄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的目光,落在百丈之外那个单膝跪地、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剑七的胸膛塌陷,伤口狰狞,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用那柄满是裂痕的长剑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那双眼睛,虽然黯淡,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守护某种东西而存在的意志。
守护之剑。
秦霄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词。
对方的剑,是为了守护。
而我的剑……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师尊那冰冷的命令?为了剑心阁那虚无缥缈的颜面?还是为了这场用禁药换来的、被万人唾弃的胜利?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在剑坪之上,迎着朝阳,一遍又一遍挥舞着木剑,心中充满了对剑道的向往与赤诚。那时候,他坚信,剑,是君子之器,是正义之锋。
可如今,他手中的剑,却沾满了肮脏的算计与屈辱的血。
“我修的……究竟是什么剑?”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废物!你在犹豫什么!?”剑无尘的神念,如同雷霆般在他的识海中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火,“你的剑,就是我的剑!我的意志,就是你的剑道!斩了他!这是命令!”
这声呵斥,成了压垮秦霄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好。
师尊,这是您要的。
这是您逼我的。
既然我坚守的一切都已破碎,既然我的骄傲被您亲手碾碎,那便……如您所愿!
秦霄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的一丝清明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他不再去看剑七,也不再去想任何关于剑道、关于荣耀的事情。
他闭上了眼睛。
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与过去,连同这一剑,一同斩断。
他举起了手中的剑。那柄曾经光华璀璨的灵剑,此刻被黑红色的邪异剑气包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他体内所有的、不属于他的狂暴力量,在这一刻被尽数榨取,疯狂地汇聚于剑身之上!
“斩!”
伴随着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嘶吼,秦霄挥动了手臂。
一道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色剑芒,如同一道撕裂天地的血色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怨毒与疯狂,朝着百丈之外,剑七的头颅,悍然斩去!
这一剑,是元婴大圆满的全力一击!
这一剑,是道心破碎者的绝望嘶吼!
这一剑,足以将化神之下的任何修士,连同神魂一起,彻底湮灭!
然而,就在剑芒脱手而出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秦霄那早已布满裂痕的道心,在这违背本心的极致一击下,承受了它无法承受的重量,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反噬!
轰!
他的脑中一片轰鸣,无数混乱的画面瞬间涌现。有他第一次练剑时的汗水,有他领悟怒剑意时的狂喜,有他对未来的憧憬,有他对正道的信仰……那些他曾经最珍视的东西,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他的神魂!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神魂深处炸开!
这股来自精神层面的巨大冲击,让他的身体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僵直,也让他斩出的那道剑芒,在飞行途中,出现了肉眼都难以察觉的、一丝一毫的偏差!
就是这一丝偏差,决定了生死!
黑红色的剑芒,几乎是擦着剑七的脖颈呼啸而过。
它没有斩下那颗头颅。
噗嗤——!
血光迸溅!
剑气掠过,剑七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斩断!断臂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为血雾。狂暴的剑气余波,更是将他整个人再次掀飞,狠狠地撞在后方的岩壁上,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虽是重创,却终究……避开了致命的要害。
“好胆!”
就在剑芒斩落的同一瞬间,一声雷霆暴喝响彻天地!
一道快到极致的血色残影,在仙盟阵营无数强者的注视下,后发先至,无视了战场上肆虐的剑气,瞬间出现在剑七身旁。血光一卷,已然将重伤昏迷的剑七连同那截断臂一同卷起。
血厉老祖的身影在黑石要塞城头一闪而逝,只留下一句响彻云霄的怒骂:
“剑无尘!你这卑劣无耻的伪君子!枉为剑道巨擘!此仇,我血煞宫记下了!”
一击过后,秦霄体内的药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排山倒海的虚弱感与空虚感,瞬间吞噬了他。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再看看远处那片刺目的血迹,以及那面被染红的岩壁。
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斩断了一个可敬对手的手臂。
在一个所有人都看着的舞台上,用最不光彩的方式。
噗通!
秦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手中的长剑也随之脱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他体内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衰退。
元婴大圆满……跌落!
元婴后期巅峰……跌落!
元婴后期……
他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咔嚓……咔嚓嚓……
一声声清脆的、源自神魂深处的碎裂声,密集地响起。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化为齑粉。
这一幕,让整个仙盟联军阵营,彻底炸开了锅。
“无耻!太无耻了!”
“这就是剑心阁?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我呸!”
“对一个已经认输的对手下此毒手,简直是我正道之耻!”
无数中小宗门的修士,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鄙夷与愤怒,公开地表达着对剑心阁的不满。
联盟的裂痕,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再也无法弥合。
东路军的阵营中,丹王药九黎通过西路军传送过来的镜像,看着这一场闹剧,非但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抚掌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不大,却用法力清晰地送遍了整个战场。
“哈哈哈!好!好一个剑心阁!好一个无尘剑君!以禁药取胜,再悍然袭杀重伤之人,这等‘胜利’,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佩服,佩服啊!”
这毫不掩饰的嘲讽,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剑无尘的脸上。
仙盟主帅帐前,剑无尘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自己一手策划的斗将,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不但没有挽回颜面,提振士气,反而让自己和整个剑心阁,彻底沦为了整个东玄大陆的笑柄。
他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跪在战场中央,气息不断衰落的弟子。
那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关切。
只有深入骨髓的厌恶,和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