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要塞之外,早已化作一片剑与血的炼狱。
笼罩天地的“仙魔囚天阵”血光滔天,邪异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天幕上游走,不断降下猩红的法则锁链,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阵法中央,一抹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剑光,正在苦苦支撑。
那便是无尘剑君剑无尘的半步炼虚“无尘剑域”。
曾几何
时,他的剑域一经展开,可覆盖千里,剑气所至,万法退避,污秽消融。可在此刻,那宏大的剑域却被血色天穹死死压制,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百里,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剑域之内,是西路军最后的三十万剑修。
剑域之外,是从黑石要塞中如潮水般涌出的魔修,以及大阵召唤出的,无穷无尽的“杀戮魔影”。
“啊!”
一名剑心阁的元婴长老,御使飞剑斩碎了三头魔影,还未来得及喘息,一道血色法则锁链便从天而降,瞬间洞穿了他的护体剑罡。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锁链拽上半空,体内的灵力与精血被疯狂抽取,眨眼间就化作了一具干尸,从空中坠落。
“守住!结剑阵!为剑君分担压力!”
一名断了臂的化神剑修嘶声怒吼,他身边的剑修们立刻响应,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剑阵在摇摇欲坠的剑域中升起,绽放出最后的锋芒。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魔修与魔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防线。每一次冲击,都有成百上千的剑修倒下。他们的尸体还未冰冷,便被阵法之力吞噬,化为血色天幕的养料,让那囚笼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内外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就是西路军此刻面临的绝境。
剑无尘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维持着巨大的“无尘剑域”已经让他消耗巨大。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绝世神剑,独自扛起了整片天空。
他在等。
等待东路军的支援。
等待药九黎从外部撼动这座该死的大阵。
在他想来,中路军被围歼,他西路军被困,唇亡齿寒,药九黎那个老狐狸再怎么自私,也该明白此时唯有联手,方有一线生机。他已经发出了求救讯息,将破阵的希望寄托在了赤霞关方向。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赤霞关方向,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的惊天轰鸣没有出现,阵法没有丝毫被撼动的迹象。
反而,他麾下的剑修,已经战死了超过十万!
鲜血染红了大地,残破的飞剑插满荒原,每一名剑修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剑无尘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疯狂滋生。
就在这时,一枚被他提前安插在东路军的心腹弟子,以燃烧生命为代价送出的传讯符,艰难地穿透了层层阻碍,飞到了他的面前。
神识探入,一行血色的小字,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禀剑君,丹王药九黎已于半个时辰前,率东路军全军……后撤!”
后撤……
全军后撤……
轰!
剑无尘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眼前一黑,差点从空中栽落。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股压抑不住的腥甜猛地从喉头涌上。
“噗——!”
一口逆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他那原本坚固如神铁的道心之上,“咔嚓”一声,一道新的裂痕骤然出现,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邃、狰狞!
他的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药……九……黎!”
剑无尘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敢置信。
背叛!
这是赤裸裸的,最恶毒的背叛!
在仙盟最危急的时刻,在他西路军三十万将士浴血奋战的时刻,那个被他视作不入流的“丹夫”,竟然带着三十万大军,逃了!
他卖了中路军,现在又卖了他西路军!
无尽的愤怒、屈辱、绝望,如同最凶猛的魔焰,灼烧着他的神魂。
就在他心神失守,道心震荡,连带着整个“无尘剑域”都剧烈晃动起来的刹那。
嗡……
又一枚传讯玉符,毫无阻碍地飞入了他的剑域之内,轻飘飘地悬浮在他面前。
这一次,是药九黎主动传来的。
剑无尘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符,片刻之后,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其捏住。
药九黎那带着一丝嘲弄与“好意”的苍老声音,在他脑海中缓缓响起。
“呵呵,剑君,别来无恙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的这句话,不知你现在可曾理解一二?”
“中路军那群蠢货,已经化为飞灰。你若再这般执迷不悟,你这西路军,恐怕也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老夫于心不忍,特来劝你一句,放弃那些累赘吧。”
剑无尘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你……什么意思?”
药九黎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了起来。
“呵呵,我的意思,剑君这等聪明人,岂会不明白?”
“你我皆是半步炼虚,距离那真正的炼虚大道只差临门一脚。这区区的仙魔囚天阵,虽然诡异,但想困住你我,却也并非易事。你若是一心想走,凭你无尘剑道的锋锐,独自一人撕开一道口子突围,想必不难吧?”
“舍弃大军,独自突围,来我天堑关。届时你我联手,凭借天堑关之险要,方能保住我东玄域最后的元气与根基。这,才是顾全大局的上上之策啊!”
药九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剑无尘的心脏。
让他放弃自己的军队?
让他抛弃这三十万追随他,信任他的剑修?
让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独自逃跑?
这是对他身为“无尘剑君”,身为剑心阁太上长老,最大的侮辱!
“至于那些弟子嘛……”药九黎的语气变得更加轻飘,却也更加恶毒,“呵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们死了,不就正好给你剑心阁,给东玄域各大宗门腾出位子和资源,去招揽、培养新的天才吗?从长远来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剑君以为呢?”
诛心!
这是最恶毒的诛心之言!
它将所有的道义、责任、荣耀,都撕得粉碎,只剩下最赤裸、最冰冷的利益算计!
剑无尘捏着玉符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疯狂交战。
麾下弟子们绝望的嘶吼声。
药九黎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宗门的未来,个人的存亡,剑客的荣耀……
挣扎、愤怒、屈辱、不甘,以及一丝被他自己都唾弃的、对生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尽数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的道,是“无尘”。
他的人,是“剑君”。
他一生斩妖除魔,视污秽为死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宗门与正道。
可现在,来自“正道”的背刺,却比任何魔头的攻击都更加致命!
他守护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坚持的道,是个笑话。
“呵呵……”
剑无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凉与疯意。
“药!九!黎!”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不再愤怒,只剩下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说得对。”
“你说得……很对啊!”
咔嚓!
他手中的传讯玉符,被他缓缓捏成了粉末。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冷峻孤傲的脸上,此刻竟是扭曲的笑容。
“既然这正道如此肮脏,那我这‘无尘’二字,不要也罢!”
“既然这仙盟如此无情,那我这西路军统帅,不当也罢!”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向黑石要塞的方向,而是望向了剑域中,那些还在苦苦支撑,对他抱有最后希望的剑修们。
“所有人,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