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天幕之下,囚笼已然合拢。
那道由剑无尘用无数同袍的生命与力量撕开的“生路”,此刻已经彻底愈合,再也看不到一丝外界的光明。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黑石要塞那冰冷的城墙之上,魔影重重,无数魔修带着戏谑与残忍的目光,俯瞰着下方这片被遗弃的屠宰场。
近二十万仙盟剑修,就这么被抛弃在了这里。
他们曾经是东玄域最精锐的力量,是剑心阁的骄傲,是无数凡人敬仰的仙师。
可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被统帅出卖,被宗门抛弃,即将被魔影撕成碎片的……可怜虫。
“吼——!”
失去了无尘剑域的压制,那些由仙魔二气构成的“杀戮魔影”变得更加狂暴。它们没有实体,不畏刀剑,嘶吼着,咆哮着,如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人群。
然而,面对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幸存的剑修们却大多失去了反应。
他们有的呆立原地,脸上是凝固的错愕。
有的丢掉了手中的长剑,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傻笑。
还有的,则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被鲜血浸透的大地,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信仰的崩塌,比肉体的死亡更加可怕。
他们穷尽一生去守护的道义,他们不惜性命去追随的领袖,在最后关头,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刀。
这一刀,斩断了他们的剑,更斩碎了他们的魂。
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一个悠悠哉哉,带着几分懒散与嘲弄的声音,从黑石要塞的城楼之上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呵呵……看到了吗?”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城楼最高处,一个身形略显富态,脸上挂着市侩笑容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正是魔主麾下的军师,呆呆鹅。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魔影的嘶吼,精准地钻进每一个剑修的心里。
“这就是你们誓死效忠的正道。”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无尘剑君’。”
呆呆鹅摊了摊手,语气中的嘲讽愈发浓烈。
“他用你们的力量为自己开路,他踩着你们的尸骨独自逃生。而你们,这些为了他浴血奋战的忠诚部下,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们是英雄?不,你们只是棋子。是用完即弃,为大人物们争取逃跑时间的……垃圾。”
垃圾!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残酷,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噗——!”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剑修,再也承受不住这堪比诛心的言语,他猛地仰起头,一口心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道心,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被彻底碾碎了。
他的倒下,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绝望,如同最恶毒的瘟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叮当……”
“哐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残存的剑修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中的剑。他们不再抵抗,甚至不再去看那些已经扑到眼前的杀戮魔影。
他们的脸上,尽是麻木。
死了,就死了吧。
死在魔头手里,总好过被自己人当成垫脚石。
这世道,本就是个笑话。
眼看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即将开始,城楼上的呆呆鹅却再次开了口。
“不过……”
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魔主大人慈悲,看你们也算是一群可怜人,所以,愿意给你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重新选择?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丝荒谬的念头。
他们还能选择什么?选择被千刀万剐,还是选择被一口吞掉?
呆呆鹅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缓缓摊开双手,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蛊惑。
“抛弃你们那可笑的仙道吧,它带给你们的只有背叛与死亡。”
“舍弃那虚伪的荣耀吧,它不过是上位者用来奴役你们的枷锁。”
“将你们的忠诚,献给唯一愿意在此刻接纳你们的魔主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献出你们的魂血,立下天道誓言,宣誓效忠魔主大人!”
“你们失去的,仅仅是枷锁;而你们得到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及……”
呆呆鹅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点燃地狱业火的词。
“……向那些背弃你们的人,复仇的权利!”
复仇!
复仇!!
轰!!!
如果说“垃圾”二字是捅入他们心脏的刀,那么“复仇”这两个字,就是一桶滚烫的岩浆,猛地浇进了他们即将冰封的血液里!
一瞬间,所有麻木的表情都消失了。
所有死寂的瞳孔,都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不是求生之光。
而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毒、愤怒、与仇恨,所凝聚成的,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剑无尘那张孤高冷漠的脸!
药九黎那句诛心的“劝告”!
他们带着高层逃离时,那决绝的背影!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疯狂回放!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等死,你们却能安然逃生!
凭什么我们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被当成垃圾一样抛弃!
不甘心!
我们不甘心!
“我们……真的可以……向他复仇吗?”
人群中,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名在剑心阁德高望重,修为已达元婴后期的老者。他因为寿元将尽,气血衰败,在此次突围中被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此刻,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呆呆鹅,浑浊的瞳孔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向剑无尘……向仙盟……复仇?”
“当然。”
呆呆鹅微笑着点头,如同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
“魔主大人承诺,只要你们愿意臣服,今日所有幸存者,将组成一支全新的军团。”
“这支军团,不受任何魔道宗门管辖,直属于魔主大人麾下。”
“它的名字,就叫——”
呆呆鹅张开双臂,用一种咏叹般的语调,宣布了这个崭新而恐怖的名号。
“——复仇者!”
“你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将今日所受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还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背叛者!”
复仇者!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混沌!
那名元婴后期的老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了一眼剑无尘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城楼上那张带笑的脸。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复仇者……”
他喃喃自语着,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缓缓地,双膝跪地。
“噗通。”
这一跪,跪碎了剑心阁数千年的荣耀。
这一跪,跪断了仙盟正道的脊梁。
“我,剑心阁外门长老,林远山……愿意!”
他嘶吼着,逼出自己眉心的一滴魂血。那滴蕴含着他全部神魂本源的血液,漂浮而起,散发着决绝与怨毒的气息。
他的举动,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长老……”
“连林长老都……”
“哈哈哈哈!说得对!去他娘的正道!去他娘的仙盟!”
“剑无尘!药九黎!你们给老子等着!”
“我要复仇!我也愿意!”
一名化神初期负伤的剑修,狂吼一声,也跟着跪了下来,逼出了自己的魂血。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我要亲手斩下剑无尘的头!”
“魔主在上!请赐予我复仇的力量!”
“轰——!”
仿佛山崩海啸,仿佛冰河解冻!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幸存的近二十万仙盟修士,在滔天怨恨的驱动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他们曾经有多么骄傲,此刻就有多么卑微。
他们曾经的信仰有多么坚定,此刻的怨恨就有多么疯狂!
一滴又一滴的魂血,从他们的眉心飞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猩红色的血河,带着无尽的怨念与诅咒,缓缓流向黑石要塞的城楼。
城楼之上,呆呆鹅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东玄域最锋利的一把剑,已经换了主人。
而这把剑的剑锋,将首先指向它曾经的铸造者。
“恭迎魔主!”
那二十万“复仇者”抬起头,用嘶哑的喉咙,发出了归顺的,也是复仇的第一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