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关之上,九彩玄光流转,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最后一丝希望与三十万仙盟残兵败将,一同死死地笼罩在内。
关外,那足以冻结神魂的阴冷气息缓缓收敛。
万骨枯那干尸般的身影,并没有下令攻城。
他那两点碧绿的魂火,穿透了九彩光幕,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戏谑,最后在天罚道君那张阴沉到快要滴出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桀桀桀……躲在龟壳里的感觉,如何?”
嘶哑的笑声,像是无数根钢针,扎入每一个仙盟修士的耳中。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天罚道君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可她终究没有再开口。
因为她知道,任何言语上的反击,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失败者的一切,都只是笑话。
更让她,以及所有仙盟修士感到恐惧的是,魔道大军并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狂欢,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急切。
在万骨枯那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之后,遮天蔽日的魔舟开始缓缓调转方向,无穷无尽的尸傀大军如同退潮的海水,井然有序地后撤。
他们退得不急不缓,阵型丝毫不乱,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决定东玄域格局的惊天大战,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武装游行。
这种从容,这种自信,比最恶毒的嘲讽,还要让人心寒。
他们不怕仙盟跑了,更不怕仙盟反击。
这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对仙盟这群“丧家之犬”的绝对蔑视!
直到最后一艘魔舟也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天堑关上的仙盟修士们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许多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赢了吗?
不,他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活下来了吗?
是的,但活得比死还难受。
天罚道君冰冷的目光扫过关墙上一片狼藉、士气全无的残兵,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没有安抚,也没有战后动员。
她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了角落里如同两条死狗般的药九黎与剑无尘面前。
“废物!”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丝毫感情。
药九黎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天罚道君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剑无尘则依旧双目无神,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现在,给本座滚去闭死关!”天罚道君的声音,如同凛冽的寒风,“魔道此战所用的阵法、他们诡异的功法、那些尸傀的炼制之法、还有那二十万叛徒的魔化手段……把你们两个的脑子给我挖出来,一点一点地想明白!”
“找出他们的弱点,找出破解之法!”
“想不出来,就死在里面!”
她的话,不容置疑。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
让他们戴罪立功,去战场上送死?现在连战场都失去了。
将他们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与研究中,为仙盟提供一丝翻盘的可能,才是对这两个“罪人”最合适的惩罚!
说罢,她不再看这二人一眼,两道法力匹练飞出,卷起他们,直接扔进了天堑关深处专门用来囚禁重犯的“思过崖”!
……
与此同时。
魔道大军的临时营地,黑石要塞。
气氛与天堑关的死寂截然相反,这里是胜利的海洋。
无数魔修在欢呼,在狂笑,宣泄着此战大胜的喜悦。
中军旗舰的大殿之内,一众魔道巨擘齐聚一堂。
血厉老祖、媚骨夫人、毒尊者等人,看着上首那道摇着破扇子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此战,他们都只是棋子。
真正执棋的,是这位看似市侩懒散的魔主军师。
“咳咳。”呆呆鹅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他收起扇子,懒散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市侩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诸位,打赢了一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一开口,就给所有人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
“天罚道君虽然退了,但紫霞圣地还在,太虚仙宗还在。仙盟的底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所以,打打杀杀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呆呆鹅的扇子在地图上一点,“咱们魔主真正的目标,可不是占个山头,当个土皇帝。咱们要做的,是把这片鸟不拉屎的百宗荒原,彻底换一片天!”
众人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从今日起,由万骨枯前辈亲自坐镇天堑关前线,血厉老祖、媚骨夫人、毒尊者三位为副将,组建‘镇仙防线’,给天堑关里的那群缩头乌龟保持绝对的压力!”
此言一出,血厉老祖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这不仅是重任,更是地位的认可!他们当即拱手领命。
呆呆鹅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接下来,是魔主大人亲自定下的万年大计——‘九龙聚气’!”
“九龙聚气?”众人面露疑惑。
“不错!”呆呆鹅的扇子在百宗荒原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这片荒原,灵气之所以贫瘠,是因为地脉之气散乱无序。而魔主大人的计划,便是以青阳城为龙首,在荒原九十九处地脉节点之上,建立‘聚气塔’!”
“这九十九座聚气塔一旦建成,便可连成一座前所未有的超级大阵!它能将方圆百万里内散乱的天地灵气、地脉龙气,统统汇聚于此,逆转乾坤,将这片贫瘠之地,改造成不逊于任何洞天福地的修炼圣地!”
轰!
大殿之内,所有魔道巨擘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改造一片百万里疆域的天地环境?
这是何等逆天的手笔!
何等宏伟的计划!
“这是阳谋!”呆呆鹅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咱们就是要明着告诉仙盟,我们要在这里建咱们魔道的老家!而且,所有参与建设聚气塔的宗门、修士,都将获得大阵的气运加持,修炼速度倍增!仙盟不是视我等为魔吗?好!那咱们就建一个让天下所有‘魔’都向往的圣地!”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基建计划,这是一个收拢人心、凝聚势力、与仙盟分庭抗礼的立道之本!
呆呆鹅目光扫过下方四道身影。
“顾清寒、剑七、林小夭!”
“弟子在!”三人齐齐出列。
“你们三人,各领一军,分别负责督造东、西、南三个方向,共计九十九座聚气塔的建设事宜!资源、人手,各大宗门全力配合!一年之内,本军师要看到所有聚气塔,拔地而起!”
“是!”三人领命,眼中燃烧着火焰。
他们知道,从此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弟子,更是这场宏伟蓝图的执行者。
……
要塞深处,一间静室之内。
秦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伤势已经痊愈,甚至修为都隐隐有所精进。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这里……是魔道的地盘。
脑海中,仙盟溃败、二十万剑修跪地求魔、师尊剑无尘沦为阶下囚的一幕幕,如同梦魇般闪回。
他的道心,在那一刻确实出现了裂痕。
但他没有碎。
因为他从小建立的信仰,在那一日,就已经被仙盟高层亲手砸得粉碎。
对仙盟,他没有了信仰,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醒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传来。
秦霄猛地回头,看到了那道在战场上以一敌二,硬撼化神巅峰蛟蛇的血色身影。
魔主分身,血影!
秦霄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剑柄,眼中充满了戒备。
血影却只是随意地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浑不在意他的敌意。
“想动手?”血影抿了口茶,“可以,不过在你动手之前,我想问问你的剑。”
“我的剑?”秦霄一愣。
“不错。”血影看着他,“你的剑意,是‘怒剑意’,对吗?因不平之事而怒,因守护之物被毁而怒。剑出如雷霆,煌煌赫赫,是审判之剑,而非邪魔之剑。”
秦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未想过,一个魔头,竟能如此精准地看穿他剑意的本质!
血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仙盟教你,剑修当心如止水,压制怒火。所以你的剑,一直很痛苦,因为它天生就该愤怒,你却强行让它冷静。”
“本座告诉你,你的怒,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让你拔剑相向的,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昔日同胞的世界!”
“错的是那个抛弃了二十万为你而战的剑修,还将他们污蔑为叛徒的仙盟!”
血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霄的心上。
他不是在劝他入魔,而是在为他的“怒”正名!
秦霄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仙盟称为“万古魔头”的存在,第一次,对“正”与“魔”的定义,产生了动摇。
许久,他松开了剑柄,声音有些沙哑。
“你……想让我做什么?”
血影笑了笑,站起身。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路,在你自己的脚下。”
“你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你也可以留下,亲眼看看,我们这群所谓的‘魔’,究竟想在这片荒原上,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所谓正道,所谓魔道,如何界定?”
说完,血影转身离去,只留下秦霄一人,在静室中久久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