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要塞,中军大殿之内。
先前那场惊天大胜所带来的狂喜与喧嚣,已经随着呆呆鹅那盆冷水而渐渐沉淀。
血厉老祖、媚骨夫人、毒尊者等一众新晋的核心高层,皆是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魔头,心性早已磨炼得无比坚韧。他们很快就从胜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深刻地理解了呆呆鹅话语中的深意。
击退天罚道君,只是万里征途的第一步。
仙盟圣地就像一座压在所有魔道修士头顶的万古神山,仅仅是撼动了它的一块山石,还远远谈不上将其推翻。
“军师大人所言极是。”血厉老祖率先开口,声音嘶哑而沉重,“天罚道君虽退,但天堑关的九重玄光阵乃是紫霞圣地传承万年的护山大阵之一,就算万骨枯前辈亲自出手,想要攻破也需时日。一旦仙盟反应过来,派遣更多炼虚境,甚至……更强者前来,我等依旧是腹背受敌。”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隐忧。
此战能胜,胜在出其不意,胜在请出了万骨枯这尊谁也想不到的绝世老魔。
可底牌一旦掀开,就不再是底牌了。
仙盟的底蕴,谁也摸不透。下一次,他们会派出怎样的力量?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呆呆鹅却是不慌不忙,他那双市侩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精光,仿佛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却无人敢忽视的那道血色身影。
魔主分身,血影!
血影缓缓站起身,他环视一周,一股无形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让在场所有化神巨擘都感到心头一凛。
“诸位所虑,不无道理。”血影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你们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我等所图,并非是与仙盟硬碰硬,拼个你死我活。”
“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众人皆是面露不解。
血影走到那幅巨大的百宗荒原地图前,伸出手指,在中央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重重一点。
“九龙聚气大阵,聚的是灵气,是龙脉,但更是……气运!”
“而要承载这片天地的气运,就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主’!”
血影的话,如同惊雷,让众人心中一震。
“主?”媚骨夫人美眸流转,“血影大人的意思是……要在这片荒原上,建立一个与仙盟分庭抗礼的魔道圣庭?”
“不。”血影摇了摇头,语出惊人,“不仅仅是建立圣庭那么简单。你们可知,这片百宗荒原,为何万年来灵气贫瘠,被东玄仙盟与西域妖族同时视为不毛之地,却又从不曾真正将其占据?”
这个问题,问住了所有人。
是啊,以仙盟和妖族的实力,哪怕这地方再贫瘠,要彻底吞并也并非难事,为何始终任其自生自灭,成为一片三不管的混乱地带?
血影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因为,此地并非无主之地!”
“这片荒原的天地意志,远比外界想象的更加古老与强大。它排斥一切外来者,任何想要强行征服此地的势力,最终都会在无形中被它的法则所消磨,气运衰败,得不偿失。”
“万年来,并非没有人尝试过。”血影的目光变得深邃,“仙盟有过,妖族也有过。他们都曾试图在此地建立根基,甚至有惊才绝艳之辈,想要效仿上古人皇,承载此地气运,成为‘荒原之主’。”
“结果呢?”毒尊者忍不住追问。
“结果,”血影淡淡道,“他们都死了。身死道消,神魂被这片土地彻底吞噬,化为了滋养它的养料。”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秘辛,太过骇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在重蹈覆辙?
看着众人脸上浮现的惊惧,血影话锋一转。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这片土地的意志虽然排外,却也留下了一线生机。它设下了一道考验,一道只属于这片土地的终极试炼。”
“唯有通过考验者,方可获得它的认可,承载其无上气运,逆转法则,成为这片百万里疆域,唯一且真正的……主人!”
“到那时,百宗荒原将不再是三不管的蛮荒之地,而是受天地法则认可的独立领域!在此领域之内,主人言出法随,一念便可调动万里山河之力!仙盟也好,妖族也罢,再想踏足此地,便是与这整片天地为敌!”
轰!
所有魔道巨擘的脑海中,都仿佛有一座火山轰然爆发!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万年大计!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不与你争一城一地,而是直接将整张棋盘都从你手中夺走,划为自己的领地!
呆呆鹅在此时适时地补充道:“所以,诸位明白了吗?九十九座聚气塔,只是根基。真正的关键,是诞生一位‘荒原之主’!一旦功成,大阵催动,气运加身,我等在此修炼,将得到天地之力的加持,一日千里!而仙盟再想来犯,便会受到此地法则的压制,实力大减,此消彼长之下,胜负自判!”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气魄!”血厉老祖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血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敢问大人,这试炼……由谁去参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血影身上。
血影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朝着要塞深处,那间属于魔主本尊的静室,微微躬身。
下一刻,一道清冷而决绝的声音,从静室中传出,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此等试炼,本座,亲往。”
……
青阳城,中央。
昔日城主府的废墟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不知何时出现的,无比古老、苍凉的圆形祭坛。
祭坛由一种灰黑色的岩石砌成,上面铭刻着无数早已失传的上古符文,充满了岁月的气息,仿佛自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于此。
慕容喵呜一袭黑裙,缓步走上祭坛。
万骨枯、呆呆鹅、血厉老祖等所有魔道高层,分列四周,神情肃穆地为她护法。
当慕容喵呜的脚,踏上祭坛中心的那一刻。
嗡——!
整座祭坛猛然一震,其上所有的古老符文,在同一时间亮起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意志,仿佛从沉睡了亿万年的地脉深处苏醒,瞬间笼罩了整个百宗荒原!
轰隆!
一道粗壮无比的混沌色光柱,从祭坛之上冲天而起,撕裂云层,贯穿天际!
百宗荒原上空,风云变色,天穹之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眼,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道渺小却又倔强的身影。
慕容喵呜站在光柱之中,黑发飞扬,衣袂飘飘,身形却稳如泰山。
她抬起头,迎着那股足以让炼虚大能都心神崩溃的浩瀚天威,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冷静与昂扬的战意。
下一瞬,她的身形在光柱之中,缓缓消散。
这股惊天动地的异象,瞬间便跨越了无尽的空间,被东玄域与西域的顶尖强者所感知。
……
东玄域,天堑关深处。
正在闭关疗伤的天罚道君猛地睁开双眼,她一步跨出,身形已出现在关墙之上。
她望着西方那道贯穿天地的混沌光柱,感受着那股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荒古意志,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又一个妄图成为荒原之主的蠢货。”
她冷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不屑。
“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自命不凡之辈,想要挑战那片土地的禁忌。可最终,无一例外,都沦为了滋养那片贫瘠之地的养料。”
“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上几天。”
说罢,她拂袖转身,重新回到了关内,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注定会以悲剧收场的闹剧,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心神。
……
西域,万妖殿。
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巍峨宫殿中,一头身形庞大如山岳的黄金狮子,正趴在王座上打着盹。
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朝着东方的天际瞥了一眼。
“嗯?荒原那边,又有人在敲门了?”
它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震得整座大殿都嗡嗡作响。
“报——”一名小妖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启禀大王,东边荒原之地出现天地异象,疑似有人在进行‘主人试炼’,我等是否需要……”
“不必理会。”黄金狮子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那地方邪门的很,千百年都一个样。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死透了,异象自然就消失了。别来打扰本王睡觉。”
“是……是!”
小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无论是高傲的仙盟,还是懒散的妖族,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与无数次的历史经验,让他们对这场试炼,充满了轻视与不屑。
而这种轻视,恰恰为慕容喵呜,提供了绝佳的,无人打扰的突破时机。
就在此时,遍布在百宗荒原各处,那九十九座刚刚建成的聚气塔,仿佛受到了中央祭坛的引动,塔顶的晶石,同时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
一丝丝,一缕缕,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天地灵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散乱的虚空中牵引而来,缓缓注入这片沉寂了万年的土地。
整个荒原的灵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