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谷的喧嚣,被一种名为恐惧的寂静所取代。
先前还抱着看热闹、甚至幸灾乐祸心态的弟子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谷中那个提着破幡的灰袍少女,就像在仰望一尊从上古画卷中走出的,活生生的神魔。
那眼神里,惊骇压倒了嫉妒,敬畏取代了讥讽。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并非天资或勤勉,而是生命层次的鸿沟。
有几名离得近的内门弟子,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魂魄都会被那杆不起眼的幡子吸走。
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王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他身上的伤势不轻,但更让他难以站稳的,是体内那股因死里逃生与观摩神迹而剧烈翻涌的灵力。
那股力量像一头被惊醒的蛮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慕容喵呜轻轻出手,稳固了王腾体内的气息,“我要去外面收个徒弟,你要一起吗,我还缺个办杂事的。”
他走到慕容喵呜身后约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表示了绝对的从属,又不会冒犯到对方。
然后,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王腾,愿为师叔赴汤蹈火!”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喵呜轻轻引导,他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轰然一声冲破了那层困扰他许久的筑基瓶颈!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周遭的尸气被这股新生力量排开,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筑基初期!
他竟在此时此刻,临阵破境!
王腾的筑基不比寻常筑基,乃是经过无数实战磨炼而出,同阶之中,也是佼佼者了。
高台上,幽冥长老的身影一闪,下一瞬,便鬼魅般出现在慕容喵呜面前。
他没有去看旁边正在突破的王腾,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容喵呜,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熬了千年的老汤。
有发现绝世瑰宝的狂喜,有对自己先前判断的自嘲,有对那匪夷所思手段的震撼,最终,这一切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好,好一个尸魂同源……老夫,终究是小看你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找到了一个万年不遇的魂道奇才,现在看来,他哪里是找到了奇才,分明是请回来一尊祖宗。
赞叹过后,幽冥长老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天尸那老东西虽然被宗主禁足百年,但他在宗内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明面上他不敢再动你,可暗地里的手段,怕是防不胜防。你日后在宗门内,务必小心。”
慕容喵呜对此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那平静的模样,仿佛在听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随即,她抬眼看向幽冥,直接说道:“师尊,我有点事,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
幽冥长老一愣,眉头顿时皱起,还以为她是怕了,想要出去避避风头。
可他仔细一看,慕容喵呜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藏着锋芒。
他立刻明白,这丫头绝不是要逃跑,而是另有图谋。
一个刚入门就敢硬撼化神长老,还把对方的老底都掀了的狠角色,怎么可能怕报复?
幽冥长老沉默了片刻,心中念头急转。
堵,是堵不住的。
这种天纵之才,自有其道,强行圈养在宗门里,反而会折了其锐气。与其如此,不如加重投资。
想到这里,他不再劝阻,反而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摸出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漆黑如墨,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鬼首,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此物名为‘幽鬼替死符’,”幽冥长老的语气带着几分肉痛,像是在割自己的肉,“是老夫早年游历时,从一处上古遗迹里九死一生得来的宝贝。里面封印着我一道全盛时期的元神烙印,可为你挡下元婴期修士的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将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慕容喵呜手中。
“宗门里那些老家伙,可一个都不知道我有这玩意儿。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渡劫时用的,现在看来,你比我更需要它。”
他看着慕容喵呜,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是老夫的弟子,也是我炼魂宗未来的希望。你的命,比我这张老脸,比天尸那老匹夫的命,都金贵得多。拿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谁敢拦你,先问问老夫这道元神答不答应!”
慕容喵呜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能量,以及一股……她已经近百年没有感受过的,不含任何算计与杂质的纯粹善意。
前世,她为仙帝,受万仙朝拜,收到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却没有一件,能与手中这枚丑陋的鬼首玉佩分量相当。
那些所谓的正道同门,赠她法宝,背后藏着的是监视与试探;予她丹药,里面可能就掺着慢性剧毒。
而今日,一个魔道长老,一个外人眼中凶名赫赫的老魔头,却将自己压箱底的保命之物,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她这个仅仅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弟子。
何其讽刺。
慕容喵呜深深地看了一眼幽冥长老,随即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对着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多谢师尊。”
这一声“师尊”,清脆悦耳,发自肺腑。
幽冥长老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胡子乱颤,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与隔阂,也在这声“师尊”中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好!好徒儿!不枉老夫一番心意!”
他今天,真是捡到宝了!天尸那个老东西,不仅赔了徒弟,丢了脸面,被罚了禁闭,现在看来,连准备用来养老的棺材本,都间接赞助给了自己的宝贝徒弟。
想到这里,幽冥长老的心情愈发舒畅。
慕容喵呜直起身,不再多言。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刚刚稳固了筑基初期修为,正用一种狂热到近乎扭曲的眼神看着她的王腾。
“你,跟我走。”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命令落在王腾耳中,却不啻于九天之上的神谕。
他眼中的狂热光芒瞬间暴涨,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是,师叔!”
……
修真界地域之辽阔,远非凡人所能想象。
炼魂宗所在的地域,被称为“黑风域”,这里魔道宗门林立,邪修横行,常年被灰黑色的煞气笼罩,天地灵气驳杂而狂暴,环境之恶劣,让所谓的正道修士望而却步。
而在遥远的东方,则是一片名为“天青州”的广袤大陆。
那里仙山林立,瑞气千条,是太虚仙宗那类名门正派的盘踞之地。
黑风域与天青州之间,隔着一片更为广阔的,被称作“百宗荒原”的三不管地带。
这片荒原之上,没有绝对的霸主,大大小小的宗门、家族、散修势力多如牛毛,为了资源与地盘,每日都在上演着血腥的厮杀与兼并。这里没有规则,拳头就是唯一的规则。
这里是罪恶的温床,是逃亡者的天堂,亦是机遇与死亡并存的混乱之地。
慕容喵呜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位于百宗荒原靠近黑风域边缘地带的,一座名为“黑石镇”的,毫不起眼的小镇。
那里,有她此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