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密林深处,剑七的身形猛然一顿。
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波动。一股狂暴、混沌、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从遥远的方向爆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属于化神妖王的凶戾妖气。
是顾清寒!
他出事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剑七脚步一转,周身气机流转,便要朝着那气息爆发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答应过师尊,要护得师弟师妹的周全。
然而,一道香风拂过,一抹倩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九尾天狐一族的圣女,苏璃烟。
“剑七道友,何必如此心急?”苏璃烟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份笑意却并未抵达她的心底。
剑七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他周身的气息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凌厉、冰冷。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切割开来,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你的同伴,似乎遇到了麻烦。”苏璃烟继续说道,她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胆寒的剑压,“不过,你现在赶过去,也未必能改变什么。敖煌那个蠢货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化神境,更何况,苍牙也已经赶过去了。”
剑七依旧沉默。
但他握住背后长条布包的手,却缓缓收紧。
苏璃烟见状,继续加码:“你一个人,同时面对两位化神境妖族,有几分胜算?你若死了,你那几位同门,只会死得更快。”
“让开。”
终于,剑七开口了。
两个字,简单,直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
仿佛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苏璃烟的笑容微微一僵,她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让开,下一刻迎来的,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但她不能让。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呵呵……”苏璃烟忽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带着几分凄楚与自嘲的笑声,“让开?我若让开,与找死何异?”
她收起了所有伪装,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庞上,第一次显露出真实的疲惫与悲凉。
“剑七,你以为我真是万妖殿太子的忠实走狗吗?”
“你可知道,我九尾天狐一族在万妖殿是什么地位?名为圣女,实为人质!我族不善争斗,血脉之力又对其他妖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我们只能依附,只能摇尾乞怜!”
“每一次万妖殿对外征伐,我族都必须派出‘圣女’随军,美其名曰彰显联盟之谊,实际上,不过是太子殿下用来犒赏有功之臣的玩物,是用来稳定军心的工具!”
苏璃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剑七那准备拔剑的手,微微一顿。他不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但对方话语中的绝望,却是真实不虚的。
“我观察你很久了。”苏璃烟抬起头,直视着剑七,“你和他们都不同。敖煌傲慢嗜血,苍牙孤高自负,那些人族修士,更是虚伪自私。只有你,你的剑,干净,纯粹。那是一条真正的‘道’,一条不被外物所动摇的,通天大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筹码抛了出来。
“这次领队的另外两个,孔雀王族的孔宣,玄龟王族的玄冥,都是太子殿下的死忠,他们早就看我这个‘异类’不顺眼。我能感觉到他们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可以肯定,一旦这场比试结束,无论胜负,他们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我!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质,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说到这里,她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剑七!我们合作吧!”
“我可以利用天狐幻术,帮你拖住苍牙,甚至可以帮你反过来猎杀孔宣和玄冥!我的幻术,加上你的剑,我们足以横扫整个秘境!所有宝物,我们平分!”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事成之后,能得到你师尊,那位新任魔主的庇护!为我九尾天狐一族,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这番话,不可谓不惊人,不可谓不坦诚。
将自己的生死困境与种族危机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剑七的面前。
这是一个阳谋。
她赌剑七的“道”中,还存有一丝对弱者的怜悯,还存有一分对不公的愤懑。
剑七听完,彻底放下了握剑的手。
他缓缓抽出那柄看似凡铁的长剑,没有剑光,没有符文,就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
苏璃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剑七并没有将剑指向她。
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低着头,无比专注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剑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沉静得可怕。
苏璃烟见状,心中一喜,以为他已然动心,正想趁热打铁再说些什么。
却听见剑七平淡的声音响起。
“你的道,是为种族求存,所以你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不惜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道,是手中之剑,斩尽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璃烟,望向了那片战斗爆发的天空。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他将长剑重新插回背后的布包之中,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后,他再也没有看苏璃烟一眼,就那么迈开脚步,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朝着火山湖泊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苏璃烟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拒绝,被嘲讽,甚至被直接一剑斩杀。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评判她是对是错,只是因为,他们的“道”不同。
如此简单,又如此决绝。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略显孤寂的背影,苏璃烟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
她低声喃喃自语。
“顽石……真是一块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顽石……”
“但也正因如此……才最可靠,不是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下一刻,她的身影悄然淡化,如同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林间的阴影之中,远远地跟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策反。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块又臭又硬的“顽石”,究竟能在这潭浑水中,撞出怎样惊天动地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