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剑无尘最后的骄傲里。
他身躯剧震,那股逆流的精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口中喷出,化作漫天血雾。
支撑着他悬浮于空中的最后一丝灵力,彻底溃散。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无力地从高空向着下方坠落。
“师尊!”
一声凄厉的呼喊,秦霄与其他几名剑心阁弟子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在剑无尘即将砸落地面之前,合力将他勉强接住。
入手处,是冰冷与死寂。
秦霄能感觉到,师尊体内的道基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生命气息更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剑无尘被弟子们搀扶着,艰难地站稳了身体。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紫霞关城头那尊顶天立地的三头六臂天魔法相。那魔威浩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
那数万追随他而来的仙盟修士,此刻正用一种混杂着恐惧、绝望、茫然的情绪看着他。
原本意气风发的十万大军,在自己那搏命一剑之下,被清空了数千。如今幸存下来的,也大多带伤,一个个面如死灰,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是仙盟的精锐,是正道的栋梁。
他们本该是来伐魔卫道,匡扶正义的。
可现在……
他们却成了被困在绝地的孤军,成了魔道砧板上的鱼肉。
前进,是那尊不可战胜的魔神法相。
后退,是药九黎那个老狗的催命符,是天罚道君那“战败则死”的绝情通牒。
前后皆是死路。
哈哈……哈哈哈……
剑无尘心中发出一阵悲凉的狂笑。
什么无尘剑君,什么半步炼虚,什么仙盟巨擘……
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是自己,把这些信任自己的同道、弟子,带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万念俱灰。
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缓缓推开了搀扶着自己的秦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这位孤高了一生,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无尘剑君,对着紫霞关的方向,对着那道伫立于魔相之下的血色身影,缓缓地,弯下了自己的膝盖。
扑通。
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比之前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更让所有仙盟修士感到心神俱裂。
他们的统帅,他们心中的神,跪了。
向着他们最鄙夷、最痛恨的魔道,跪下了。
“我……败了。”
剑无尘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深深地垂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只求魔主……能放过我身后这些……无辜的修士。一切罪责,由我剑无尘一人承担!”
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剑修的锋锐,只剩下无尽的卑微与哀求。
紫霞关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血影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轻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嘲弄。
“求情?”
那淡漠的声音悠悠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战场之上。
“剑无尘,你一个自诩斩尽世间污秽、守护人间正道的剑君,在向你们口中最肮脏、最污秽的魔道求情?”
“你不觉得,可笑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就像是无数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剑无尘和所有仙盟修士的脸上。
剑无尘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跪在地上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魔主前辈!”
就在这时,秦霄再也忍不住,他挺身而出,对着城头高声喊道:“我师尊本性不坏!他只是……只是被仙盟那些虚伪的教条蒙蔽了双眼!他此生斩杀的妖魔,守护的凡人,不计其数!他罪不至死!求您……求您看在他也曾守护过一方生灵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
秦霄的话语慷慨激昂,带着一丝年轻人的热血与天真。
血影的目光从剑无尘身上移开,落在了秦霄身上,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机会?”
“可以啊。”
此言一出,不仅是秦霄,就连地上跪着的剑无尘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所有仙盟修士的心,也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血影的目光缓缓扫过剑无尘,扫过他身后那数万张紧张而又期盼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剑无尘,献出你的魂血,从此为我魔道所用。”
魂血!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献出魂血,便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由他人掌控,从此沦为奴仆,再无自由可言!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修士而言,比死还难受!
血影无视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着最残酷的条件。
“待此间事了,你需作为内应,潜回天堑关。”
“我要你做的也很简单,只需在关键时刻,为我破坏天堑关的护山大阵核心即可。”
“做到这两点,我不但可以饶你一命,也可以……饶过你身后这些人。”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但血影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丝希望彻底染上了绝望的色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欣赏着众人从希望到紧张的表情变化。
“他们,也必须全部献出魂血,永生永世,为我魔道之奴。”
轰!
所有仙盟修士的脑袋里,都像是炸开了一样。
血影的声音如同魔神的最终审判,在他们耳边回响。
“是选择你们那虚无缥缈的正道荣耀,然后一起死在这里,化作这荒原的尘土。”
“还是选择卑贱地活下去,成为你们最看不起的魔道走狗。”
“给你们十息时间,自己选。”
死,还是当狗?
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题,摆在了数万仙盟修士的面前。
人群中,骚动开始蔓延。
有人面露屈辱,宁死不从。
有人双腿发软,已然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更多的人,则是在剧烈地挣扎,道心与求生欲在疯狂地交战。
剑无尘惨然一笑,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城头的血影,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自嘲。
“呵呵……多谢魔主‘厚爱’了。”
“只是,你收走我的魂血,又有什么用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坦然道:“药九黎那老狗,已在我体内种下了‘三尸噬心蛊’,与我神魂本源相连。此刻,我已是必死之人,恐怕……活不到为你办事的时候了。”
他说出这番话,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又何必再受此屈辱。
然而,听到他的话,城头上的血影却再次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更高层次的、俯瞰蝼蚁般的怜悯与不屑。
“区区三尸噬心蛊……”
淡漠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自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座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