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百宗荒原的空中,一艘由不知名巨兽骸骨拼凑的飞舟,如同一只振翅的亡灵之鸟,悄无声息地滑出炼魂宗的护山大阵。
飞舟通体惨白,骨骼间隙中隐有魂火闪烁,双翼扇动间,带起的是一股阴冷刺骨的罡风。
这便是幽冥长老压箱底的代步法器,“骨灵舟”。
幽冥长老深知慕容喵呜的重要性,临行之前便将这灵舟借了出去。
舟上,慕容喵呜盘膝闭目,呼吸悠长,仿佛神游物外。
王腾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持剑立于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灰败大地。
他的气息已然稳固在筑基后期,但心神大半,都沉浸在尸王谷那一战的震撼之中。
原来,所谓的道,是可以被这样践踏和定义的。
他曾经坚守的一切,在慕容喵呜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他贪婪地回味着那份道韵,那比任何功法秘籍都更令他痴迷。
数日无话。
当空气中阴冷的煞气逐渐淡薄,多了一丝属于凡俗的烟火与燥热时,骨灵舟缓缓降落在一片乱石岗后。
前方,便是有着“三不管”之称的百宗荒原边缘,一座名为“黑石镇”的混乱小镇。
镇子不大,土石结构的房屋杂乱无章,街道上,穿着粗布麻衣的凡人与佩刀带剑的低阶修士混杂而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与劣酒混合的古怪气味。
叫骂声、讨价还-还价声此起彼伏,构成了此地独有的混乱秩序。
慕容喵呜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领着王腾,随意走进街角一家生意冷清的酒馆。
店小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二人一个灰袍不起眼,一个黑衣煞气重,也不敢怠慢,上了两壶最便宜的浊酒。
慕容喵呜未动酒杯,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眸子微微合拢。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远超筑基修士极限的神识,如一张温柔而又细密的大网,以酒馆为中心,瞬间铺满了整个黑石镇。
人间百态,爱恨嗔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场无需门票的即兴演出。
很快,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黑石镇中央,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广场上。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乞丐,正被七八个身穿统一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围在中央。
那些修士背后,都绣着一朵飘逸的白色祥云,正是附近一个自诩名门正派的小宗门,“青云门”的弟子。
此刻,他们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开山收徒”的仪式,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镇民。
为首那名弟子,约莫二十出头,相貌颇为俊朗,手持一柄雪白的拂尘,正以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乞丐。
“小娃娃,”他声音朗朗,刻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我看你根骨虽差,却有几分倔劲,或与我仙门有缘。”
“这样,你跪下,对着本仙师磕三个响头,再从我这胯下钻过去,以示你求道的诚心。若能做到,我便破例,为你测一测灵根,如何?”
周围的镇民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最近这青云门最近都在挑选灵根资质不错的弟子。”
“如此机缘,这少年真是不知好歹啊。”
“你懂什么,近些年,去青云门的弟子,尤其这种路边捡的,多半是有去无回。”
“难怪这个少年如此抗拒。”
“莫非他们是假借收徒,图谋别人资质?”
“嘘!你不要命啦!青云门收徒,收的是命,不是徒弟!”
人群讨论之后,有同情的,有麻木的,更多的是对那“仙师”的敬畏,没人敢为那小乞丐说一句话。
那小乞丐,正是石磊。
“我不去,你们不是好人!!!”
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瘦弱的身体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扎在顽石中的杂草。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为首的弟子。
那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在用沉默守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见石磊毫不配合,为首那弟子身旁的一名师弟嗤笑出声:“师兄,跟这贱骨头废什么话?你看他那又臭又硬的德性,连感恩戴德都不会,怎配修我玄门正法?纯纯给脸不要脸。”
“就是,给他天大的机缘他都不要,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另一人附和道,看向石磊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我们找个由头,把他抓了,到时候挖他灵根,便可以助我们修炼。”另一人凑到其他人耳边,悄悄说道。
酒馆内。
他们的密语,被慕容喵呜以独特秘法窃听,并告诉同行的王腾。
咔!
王腾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溢出,整个酒馆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总是这么欺负没有背景的人,还自诩名门正派,我呸。”王腾握紧了拳头,“说是收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还见过借收徒为名去挖取别人灵根给自己用的。”
“他们的道,太脏了。”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毕露,“我去宰了他们。”
“不急。”慕容喵呜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饶有兴致地看着广场上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道的戏码,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出,却是百看不厌。我倒要看看,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能被他们逼到什么地步。”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感恩戴德的追随者。
救赎,永远不是强者给予的施舍。而是弱者在打碎了所有名为“希望”的枷锁后,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
广场上,为首那弟子见石磊这般不识抬举,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面子,脸上那份悲悯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尘心如此之重,不愿求仙问道,”他声音转冷,拂尘一甩,“师弟们,那便帮他‘了断’一下这凡俗的念想,送他上路,让他走得体面点!”
话音一落,那几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青云门弟子,脸上同时露出狞笑。
他们摩拳擦掌地围了上去,手心中泛起淡淡的灵力光晕,竟是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全镇人的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乞丐,下此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