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的金色光辉缓缓散去,那冰冷刺骨的神念警告,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剑无尘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敬畏与恐惧,取代了所有的迷茫与崩溃。
是仙是魔,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身后的数万同门,也活下来。
剑无尘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与违逆,他的神魂小人在自己的识海中,以最庄重、最虔诚的姿态,引动自身剑道本源,立下了天道重誓。
“我,剑无尘,以道心起誓,今日识海中所见一切,永不泄于第三人之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道基崩毁,神魂永堕九幽!”
誓言成立的瞬间,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落下,让他与今日之秘彻底绑定。
城头之上,那道血色身影似乎对此颇为满意。
下一刻,一股庞杂而又清晰无比的信息流,通过那滴魂血的联系,直接涌入了剑无尘的脑海。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戏。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被计算得清清楚楚。
剑无尘接收完整个计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在操纵人心。
他抬起头,看向紫霞关城头,那里的身影依旧孤傲,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开始吧。”
淡漠的声音,便是最终的命令。
剑无-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身后那数万名刚刚献出魂血,脸上写满了屈辱、恐惧与麻木的仙盟修士。
他的气息依旧萎靡,脸色依旧惨白,但声音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听我号令!”
……
一刻钟后。
原本寂静的紫霞关战场,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魔崽子们不行了!给我冲!”
只见紫霞关那厚重的城门轰然大开,数以万计的魔道修士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从城内“仓皇”逃窜而出,丢盔弃甲,阵型大乱,朝着荒原深处疯狂溃败。
而在他们身后,剑无尘率领的仙盟大军,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士气,如同下山的猛虎,对溃逃的魔修展开了“追击”。
法宝的光华在天空中乱闪,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些仙盟修士冲杀在前,剑气刀光毫不留情地斩向那些跑得慢的魔修。
诡异的是,那些魔修看似狼狈,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只是被余波扫中,口喷鲜血,摔倒在地,然后又连滚爬爬地继续逃窜。
而仙盟修士们,则一个个“奋勇当先”,不少人甚至主动撞向魔修的法宝,弄得自己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然后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被同伴“救”下。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那场面,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秦霄跟在剑无尘身边,手中的长剑挥舞,剑气纵横,将一名魔道金丹修士“重创”震飞。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不久之前,这些人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而现在,他们却在配合着演一场大戏,一场骗给仙盟最高层看的大戏。
这场追击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直到魔道大军彻底“溃逃”进荒原深处,消失在视野尽头。
剑无尘这才“力竭”地发出一声号令:“穷寇莫追!打扫战场,固守关隘!”
“赢了!”
“我们赢了!我们攻破紫霞关了!”
幸存的仙盟修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他们互相拥抱着,喜极而泣。
只是,这欢呼声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剑无尘拄着剑,身形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身上沾满了血污,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遥望着黑石要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取出了一枚传讯玉符。
灵力注入,他用一种虚弱至极,却又带着无尽悲愤与刚烈的声音,向天罚道君发出了传讯。
“启禀道君!属下……剑无尘……幸不辱命!”
“紫霞关……破了!”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濒死的虚弱感。
……
黑石要塞之外。
天罚道君周身被【紫霄锁天链】与【仙魔囚天阵】的力量死死束缚,动弹不得。她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心中的怒火早已燃烧到了极点。
她被困在这里,像个笑话。
东路军被一头畜生打得全军覆没,向她求援。
西路军被一座破山挡住去路,也向她求援。
两个半步炼虚,十万精锐,竟然连魔道的一道防线都无法突破!
就在她怒不可遏,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时候,腰间一枚代表着西路军的玉符,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天罚道君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求援的坏消息。
她不耐烦地接通了传讯。
“启禀道君!属下……剑无尘……幸不辱命!”
“紫霞关……破了!”
听到这几个字,天罚道君猛地一怔,满腔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破了?
剑无尘竟然真的攻破了那座由魔主分身镇守的雄关?
“说清楚!战况如何?伤亡如何?你又是怎么回事?”她急切地追问。
玉符那头,传来了剑无尘剧烈的喘息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回……回道君……药九黎那老狗,卑鄙无耻!他算计我!”
“他给属下种下三尸噬心蛊,限定半个时辰内必须破关,否则便引爆蛊毒,让属下神魂俱灭!”
“属下……为破死局,为遵道君军令,别无他法……只能……只能燃烧三千年寿元与一半的剑道道基,强行施展禁忌之剑……”
“幸好……那魔主分身似乎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被属下……侥幸一剑重创……这才……这才攻破了紫霞关……”
“西路军……伤亡……伤亡过半,属下……也已油尽灯枯,怕是……时日无多……”
“恳请道君……为我西路军数万枉死的英魂……做主啊!”
剑无尘的声音,声泪俱下,充满了无尽的悲壮与委屈。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天罚道君的心上。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攻破雄关,又将自己重伤濒死的状况变得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他将所有的黑锅,完美地甩给了药九黎!
“药!九!黎!”
天罚道君口中,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周遭的虚空都因为她的怒火而剧烈扭曲。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个老狗在背后搞鬼!
临阵内讧,毒害同门,胁迫盟友!
好!好得很!
她先前对剑无尘的所有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赞赏与愧疚。
为了仙盟大义,为了执行她的命令,剑无尘不惜燃烧生命,与敌偕亡!这是何等的忠勇!何等的刚烈!
“好!剑无尘!你做得很好!你的忠勇,仙盟不会忘记!本座更不会忘记!”
“你放心养伤!本座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天罚道君立刻下令,声若雷霆:“传我法旨!西路军大捷,剑无尘居功至伟!所有缴获,尽归西路军所有!”
“另,命东路军统帅药九黎,立刻停止与那妖兽纠缠,率领残部,火速驰援紫霞关,协助剑君守城!若有延误,按叛盟之罪论处!”
她甚至立刻分出一缕神念,将“西路军大破紫霞关,剑君燃命斩魔主”的辉煌战报,通过秘法传回了仙盟总部。
……
荒原东侧,一片狼藉。
荒火麒麟那恐怖的神兽威压,依旧笼罩着这片天地。
仙盟东路军的残部,如同惊弓之鸟,龟缩在一片防御法阵之中,瑟瑟发抖。
药九黎脸色阴沉地站在阵中,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头正在打盹的麒麟。
他想不通,魔道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底牌?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法旨,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是天罚道君的亲笔法旨。
药九黎疑惑地展开,神念扫过。
下一瞬,他的脸色,瞬间从阴沉,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剑无尘……没死?
他还攻破了紫霞关?
这怎么可能!
自己的三尸噬心蛊,除非自己亲手解开,否则必死无疑!他凭什么能活下来?还燃烧道基施展禁剑?他哪来的机会!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变数,已然出现。
紧接着,当他看到法旨的最后一句,命他立刻率部去“驰援”剑无尘时,药九黎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紫霞关的方向。
那座关隘,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战功,而像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择人而噬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