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天堑关冰冷的城墙上,晕染开一片肃杀。
统帅府内,烛火摇曳,将四道年轻的身影拉得长长。
呆呆鹅手中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面前,是一幅巨大的东域舆图,朱笔墨迹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布满血丝的蛛网。
“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
呆呆鹅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市侩的笑容,但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与冷酷。
“一力降十会,大师兄这记下马威,足以让那群老狐狸暂时夹起尾巴。”
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在舆图上一个临近东海的宗门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碧海宗。
“但是,立威,只是让他们怕。”
“要让他们打心底里恐惧,彻底断了别的心思,还得杀鸡儆猴。”
剑七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怀中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的雷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仿佛对呆呆鹅的话深以为然。
林小夭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温润的乙木之气在指尖流转,为房间内增添了一丝生机,却也冲不淡那股凝重的杀伐之气。
“碧海宗宗主浪滔天,其人如其名,性格狂暴,崇尚力量,但有勇无谋,心思不密。”
呆呆鹅的手指,在那“碧海宗”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对付这种人,对付这种宗门,就要用他们最信奉的东西,把他们彻底打服,打残!”
“同时,也得给他们一点‘惊喜’。”
他抬起头,看向沉默如山的顾清寒,又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秦霄。
“所以,这第一站,我建议由二师兄和秦霄道友,随浪滔天一同前往。”
“二师兄你,”呆呆鹅的目光落在顾清寒身上,“你的混沌道体,代表的是师尊那不可揣度、不可撼动的绝对威严。你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谁也翻不过去。”
“而秦霄道友,”他转向秦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曾是东域剑心阁百年不遇的天才,是他们眼中根正苗红的正道栋梁。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柄最锋利的刀,足以将碧海宗那些弟子残存的道心,捅个对穿。”
秦霄闻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缓缓点头。
自从被师门抛弃,被魔主所救,他过往的信念早已崩塌,如今的他,只是一柄属于魔主的,复仇之剑。
“至于我和小师妹,”呆呆鹅拨了一下算盘,“我们坐镇天堑关,整合兵力,也防着仙盟那帮输不起的家伙,搞什么小动作。”
计划已定,再无异议。
顾清寒站起身,他那瘦削的身影,在这一刻却仿佛比身后的山峦更加厚重。
“走。”
一个字,言简意赅。
……
三道流光,划破夜空,向着东海之滨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碧海宗宗主浪滔天。
他此刻一脸恭敬,身形微微落后顾清寒半步,姿态摆得极低,仿佛真是忠心耿耿的引路人。
但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狠与盘算。
早在出发前,他便已通过秘法,向宗内传讯。
他的本意,并非是要和魔主撕破脸皮,他还没有那个胆子。
他只是想……挣扎一下。
利用宗门的护山大阵【覆海囚龙阵】,给这两个魔主派来的“小娃娃”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他浪滔天,他碧海宗,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如此,或许能为自己,为宗门,争取到一些喘息和谈判的筹码。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毒草,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
东海之畔,巨浪滔天,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座巨大的岛屿,悬浮于海面之上,周遭水汽氤氲,灵气浓郁,正是碧海宗的山门所在。
当三道流光落下,早已有一群身着蓝色道袍的修士等候在山门前。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面容倨傲的老者,正是碧海宗的大长老,海无涯。
“恭迎宗主回山!”
海无涯带着一众长老弟子,对着浪滔天遥遥一拜,姿态倒是做足了。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扫过顾清寒与秦霄时,却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与敌意。
“宗主,这两位是……”
他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质询。
“哼!我碧海宗乃东域正道砥柱,何时需要与魔道宵小为伍了?”
不等浪滔天开口,他身后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便已忍不住呵斥出声。
“宗主!外界传言,说你已献上魂血,投靠了那南域魔主,此事可是真的?你怎能背叛正道,自甘堕落!”
一声声质问,如同利剑,刺向浪滔天。
浪滔天脸色涨红,勃然大怒,身上化神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放肆!”
“本座行事,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他假意呵斥着,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演得好!继续演!
他大袖一甩,领着面无表情的顾清寒与神色冷漠的秦霄,径直朝着宗门大殿走去。
“有话,到大殿再说!”
碧海宗大殿,以万年深海寒晶筑成,恢弘壮丽,殿内水元之力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浪滔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宣旨”。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他身侧的大长老海无涯,眼中猛然闪过一丝狰狞的疯狂!
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湛蓝色的玉符。
“咔嚓!”
一声脆响,玉符被他悍然捏碎!
“宗主!你被魔头蒙蔽了心智!”
海无涯发出一声状若癫狂的咆哮。
“今日,我等便要拨乱反正,斩魔卫道,为我碧海宗,向仙盟将功补过!”
轰隆——!
他的话音未落,整座碧海宗岛屿,猛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无尽的蓝光,从岛屿的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在天穹之上汇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
【覆海囚龙阵】,全面启动!
“吼!”
“吼!”
“吼!”
万千条由精纯水元之力凝聚而成的狰狞水龙,从那漩涡之中咆哮而出,带着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力量,瞬间将整座大殿彻底封锁!
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那感觉,就仿佛瞬间沉入了万丈之下的无尽深海,连神魂都要被这股伟力生生压爆!
“哈哈哈哈!”
大长老海无涯须发狂舞,状若疯魔。
“此乃我宗上古先辈留下的无上大阵,可引动整片东海之力,便是化神后期修士,也要被困杀于此!”
他死死地盯着顾清寒与秦霄,眼中是复仇的快意与扭曲的功利。
“更何况……”
他狞笑着,抛出了自己真正的底牌。
“我们早已向临近的盟友烈阳破日宗发去了求援讯号!”
“他们的援军,片刻即至!”
“届时,里应外合,便是你们的死期!用你们的头颅,来洗刷我碧海宗的耻辱!”
绝境!
这是彻头彻尾的绝境!
大阵封锁,强敌环伺,外有援军。
浪滔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惊恐地看着癫狂的大长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马威……他的计划,只是一个下马威啊!
他从未想过,要真的启动大阵,将事情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这些长老,竟然背着他,玩了这么一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无论是哪一方获胜,他这个宗主,都将沦为笑柄与弃子!
然而,在这足以让化神后期都为之绝望的恐怖压力下,顾清寒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他都没有看一眼那些在周身咆哮,散发着毁灭气息的万千水龙。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宝座上,面如死灰的浪滔天身上。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平静地问。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浪滔天即将崩溃的心神上。
不等浪滔天回答。
在所有人惊骇、狂热、恐惧的目光中。
顾清寒,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
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
只有一缕微不可察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万物未开之际的灰蒙蒙的气息,在他的拳锋之上,悄然萦绕。
混沌。
然后,对着这封天锁地,囚禁万物的【覆海囚龙阵】,对着那虚空中万千水龙咆哮的源头。
他一拳,轻轻挥出。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与空间,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凝滞。
紧接着,令所有人神魂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那由无穷东海之力汇聚而成,坚不可摧,号称能困杀化神后期的阵法核心,那片蔚蓝色的能量海洋中心,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空洞。
那不是被击穿的孔洞。
而是……被抹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拿着一块橡皮,将那片区域的存在,从这个世界的规则与根源之上,彻底擦除!
虚无!
湮灭!
“……呜……”
支撑了万古岁月的【覆海囚龙阵】,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巨兽般的哀鸣。
下一刻。
轰——!!!
天地崩塌!
那坚不可摧的蓝色光幕,如同被砸碎的镜子,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轰然炸裂!
万千条咆哮的水龙,在同一时间哀嚎着寸寸瓦解,化作最狂暴的能量洪流,向着四面八方倒卷而回!
“噗!”
“噗!噗!”
以大长老海无涯为首,所有主持阵法的碧海宗长老,如遭雷击,齐齐狂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残破的殿柱与墙壁上。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此生最为极致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力量?
那不是灵力,不是法则,那是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甚至无法直视的,更高维度的力量!
一拳。
仅仅一拳。
就将碧海宗万年来的最大倚仗,从根源上,彻底抹除!
就在此时。
远方的天际,数艘燃烧着烈焰的巨大战舟,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舟首之上,“烈阳”二字,灼灼生辉。
烈阳破日宗的“援军”,终于到了。
为首的烈阳破日宗宗主,脸上还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可当他看清下方岛屿上的情景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转为惊骇与苍白。
他看到了什么?
残破的大阵,崩塌的殿宇,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碧-海宗众长老。
以及……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缓缓收回拳头的,瘦削身影。
在他的身后,是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几乎要被活活吓死的碧海宗宗主浪滔天。
烈阳破日宗宗主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如神似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压抑气息的顾清寒。
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盟友”。
一场天人交战,在他的脑海中,疯狂上演。
是战?
还是……
顾清寒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混沌眼眸,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平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新的选择,摆在了烈阳破日宗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