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万妖殿疆域。
风是粗粝的,像一把夹杂着沙砾的锉刀,刮过大地,也刮过行人的脸。
与南域的湿热、百宗荒原的煞气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又狂野的妖气,像是沉淀了万载的兽血,渗入了每一寸土壤,每一块岩石。
血影走在前面。
他依旧是一身普通的黑衣,面容普通,气息普通,就像一块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扔进路边的碎石堆里,毫不起眼。
可苏璃烟跟在他的身后,却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无”。
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此世,他只是一个行走的空洞,一个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黑洞。
她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只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心中被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所填满。
越是接近祖地青丘,她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血影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就在这里吧。”
苏璃烟心中一紧,她知道,血影是在说,此地已足够隐蔽,可以让她施展秘法,联系族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盘膝坐下。
“多谢大人。”
她轻声说道,随后闭上了双眼。
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带着淡淡粉色光晕的神念,从她的眉心缓缓溢出。
这是九尾天狐一族独有的血脉联系之法,可以跨越万里之遥,与拥有相同血脉的族人进行短暂的沟通。
那缕神念,如同一只无形的蝴蝶,扇动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苏璃烟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这种秘法,对神魂的消耗极大,但此刻,她已顾不了那么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血影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突然!
苏璃烟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那闭合的双眼,眼角处,竟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接收到了来自族人的回应。
那不是话语,而是一段段破碎的,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意念。
“圣女……快逃!”
“别回来……是陷阱!”
“太子……龙帝天……他要……炼化我们……”
“锁天绝灵……青丘……已是牢笼……”
“救救孩子……啊——!”
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苏璃烟的神魂,那脆弱的联系,也就此中断。
“噗!”
苏璃烟猛地睁开双眼,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俏脸惨白如纸。
但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与从容的狐媚眼眸,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到血影的脚下,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大人!大人救命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早已不复平日的冷静与从容。
“我的族人……我的族人被困住了!太子龙帝天布下了天罗地网!”
“求求您,救救他们!求求您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滚落,将胸前的衣襟都浸湿了。
那个在万妖殿中八面玲珑,为了种族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九尾圣女,此刻彻底崩溃了,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血影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这个几近崩溃的女人。
他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她哭诉的,不是一个种族的生死存亡,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敌人有多少?”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最强者是谁?”
苏璃烟猛地一愣,她从那冰冷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希望,她连忙擦干眼泪,用最快的速度整理着脑中混乱的信息。
“主……主持阵法的,是太子麾下的四大妖将之一,‘覆海蛟将’!”
“他……他是化神后期的修为!本体是一头千年覆海蛟,肉身强横,神通广大!”
“除此之外,太子还调动了上万妖兵,分别镇守着【锁天绝灵阵】的四方阵眼!”
“那是一座上古流传下来的阵盘,一旦启动,能隔绝天地灵气,更能不断抽取阵内生灵的灵力与生机!我族……我族根本撑不了多久!”
“龙帝天他不是要杀我们,他是要……要把我全族上下,都炼成能增强神魂的‘魅神丹’!助他……助他冲击炼虚境!”
说到最后,苏璃烟的声音再次哽咽,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覆海蛟将。
上万妖兵。
上古阵盘。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化神境都望而却步的天罗地网!
她说完,便死死地盯着血影,眼中充满了哀求与忐忑。
她害怕。
她怕听到拒绝的回答。
面对如此悬殊的实力,就算是魔主亲临,恐怕也要掂量一二,更何况只是一具化神境的分身。
血影沉默了。
这片刻的沉默,对苏璃烟而言,却像是万古一样漫长。
她心中的希望之火,一点点地,开始熄灭。
是啊,凭什么呢?
自己与魔主,不过是刚刚达成的合作关系,甚至连真正的效忠都还谈不上。
对方凭什么,为了自己一个尚未归顺的种族,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得罪万妖殿的太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放弃!
苏璃烟咬破了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的脑中,疯狂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大人!”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我有一个计划!”
“青丘祖地,东面山势最险,防守也最为严密。西面是一片绝壁,防守最为薄弱。”
“我可以……我可以想办法潜入谷中,发动全族之力,不惜代价施展最强的幻术,制造出我们要从东面全力突围的假象!覆海蛟将的主力,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届时,西面的阵眼,必然是防御最空虚的时刻!”
“求大人抓住那个机会,只需……只需在阵眼上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就够了!我族便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计划。
以全族为诱饵,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知道,这个计划很疯狂,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她说完,便伏在地上,等待着血影的审判。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三个冰冷得让她如坠冰窟的字。
“太慢了。”
血影淡淡地说道。
苏璃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太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的计划……太过拖沓,没有价值吗?
是……要放弃了吗?
无尽的黑暗,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就在她神魂俱颤,即将彻底沉入绝望的深渊时,血影却有了新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枚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的令旗,悄然浮现。
那令旗之上,没有繁复的符文,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个古老而又扭曲的“帝”字。
它出现的刹那,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被吞噬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死亡与终结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
这不是法宝。
苏璃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这……这是魔主那杆传说中的帝魂幡……的一角投影!
“你的任务,”血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准备好,接收你的族人。”
“其他的,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枚黑色的令旗,便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插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之上!
魔气,自血影体内,如江河决堤般,疯狂地涌入令旗之中!
下一刻。
苏璃-烟看到了她这一生,都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地,没有轰鸣,没有震动。
而是……无声地,裂开了。
一道道深邃的,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漆黑裂缝,在她眼前蔓延开来。
紧接着。
一只只惨白干枯的,或是被铁甲包裹的手,从那些裂缝中,伸了出来!
一具!
又一具!
身穿着早已残破不堪的古老铠甲,眼窝之中,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灵魂之火的尸傀,从地底深处,沉默地爬了出来!
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
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
只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死亡与寂静!
一千!
三千!
五千!
……
足足一万名尸傀,从大地之下,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
他们每一个的气息,都稳稳地停留在金丹巅峰!
一万名金丹巅峰!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自动地,在血影的身后,集结成一个巨大而又整齐的方阵。
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一片由死亡构成的森林!
苏璃烟跪坐在原地,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这……这是什么?
亡灵天降吗?
这就是……魔主真正的底牌吗?
她一直以为,魔主麾下最强的是那些魔道巨擘,是新降的化神强者,是那神秘莫测的四大亲传。
可她现在才明白。
自己对魔主力量的认知,是何等的肤浅,何等的可笑!
这支沉默的,只知杀戮与服从的死亡军团,才是她最恐怖的武器!
血影转过身,遥遥望向远处那被一层淡淡灵光所笼罩的青丘山谷。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尸傀的耳中,也传入了苏璃烟的灵魂深处。
“全军,突击。”
“目标,覆海蛟将。”
“杀无赦。”
命令下达的瞬间。
“唰——!”
那一万名沉默的尸傀,眼中的灵魂之火,骤然暴涨!
他们化作了一股黑色的潮水,一股由死亡与钢铁构成的洪流,无声无息地,向着那固若金汤的【锁天绝灵阵】的正面,发起了决死冲锋!
没有战鼓。
没有嘶吼。
只有死寂。
一场碾压式的,根本不该存在于世的攻坚战,就此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