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喵呜那个轻飘飘的问题,像一条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场中每一个青云门弟子的咽喉。
生杀予夺的大权,刚刚还被他们握在掌心。
转眼间,就交到了那个被他们视作蝼蚁、肆意践踏的小乞丐手里。
世间最荒诞的讽刺,莫过于此。
青松道人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望向石磊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仙师的威严,只剩下最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身旁,清玄子和其他弟子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涕泪横流,像一群待宰的猪猡,拼命朝着石磊的方向磕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成了铁块。
黑石镇的镇民们,死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所有人的视线,如同一道道利剑,尽数钉在石磊的身上。
他们想看。
他们想看这个一步登天、从烂泥里被拽上云端的少年,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些不久前还将他踩进尘埃的“仙人”。
是快意恩仇,用最直接的杀戮,洗刷自己的耻辱?
还是妇人之仁,放虎归山,为自己的未来埋下无穷祸患?
石磊站了起来。
他瘦小的身躯在破烂的衣衫下,显得如此单薄。
但此刻,再无人敢小觑这具身体里蕴藏的能量。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缓缓扫过地上那些蠕动的身影。
清玄子那张曾写满道貌岸然,此刻却只剩恐惧的脸。
那个一脚将他踹得内脏翻腾,此刻却抖得像秋风落叶的弟子。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如今却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的金丹长老。
一幕幕记忆,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翻滚。
啃食树皮的苦涩。
蜷缩墙角的冰冷。
被野狗追逐的惊惶。
以及,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换来的无数次拳打脚踢,和那一声声刺耳的“贱骨头”、“臭乞丐”。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暴虐杀意,轰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杀光他们!
像碾死一只只蚂蚁一样,把他们全部碾成肉泥!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甜美,让他的指节都捏得发白,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尊沉默如山的铁塔。
王腾。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他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眸子,看着自己。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教导。
师尊的意志,即是绝对的真理。
执行。
仅此而已。
石磊紧握的拳头,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他眼中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狂热与暴虐,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残忍的冰冷与理智。
他想明白了。
死?
那是解脱。
太便宜他们了。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青松道人等人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侥幸,瞬间熄灭,坠入了更深、更无尽的黑暗深渊。
石磊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面向那道给了他新生的灰色身影,微微躬身,眼神无比虔诚,也无比疯狂。
“师尊。”
“弟子想敲碎他们的丹田,废掉他们的灵根。”
“让他们也尝一尝,从云端跌落泥潭,从高高在上的‘仙’,变回他们口中那肮脏不堪的‘凡’,究竟是什么滋味!”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就连那些最爱看热闹的镇民,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结了他们的灵魂。
太狠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一万倍!
对修士而言,修为便是他们的一切!是他们的尊严,他们的骄傲,他们俯瞰众生的根基!
废掉修为,就是将他们存在的意义,连根拔起!
他们数十年、数百年的苦修,将在瞬间化为乌有。
更可怕的是,灵力尽失的修士,孱弱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曾经庞大力量的反噬,会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衰败、腐朽!
那将是一种比凡人生老病死痛苦百倍的凌迟!
“不——!!”
青松道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彻底绝望了。
“准了。”
慕容喵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黑了”。
她甚至没看石磊,只是对着王腾,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王腾点头。
“锵——”
重剑出鞘,却无半点风雷之声,如同一道划破寂静的黑光。
他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清玄子面前。
“不,不要!求你……”
清玄子的哀求戛然而止。
王腾的动作,精准得像是演练了亿万次。
他手腕一翻,重剑的剑脊,以一种玄奥的韵律轻轻一震。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仿佛水泡破裂的声音,在清玄子体内响起。
清玄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了,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没有开膛破肚。
没有鲜血淋漓。
却比世间任何屠戮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王腾的身影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鬼魅,在剩下的几个弟子之间穿行。
“啵。”
“啵。”
“啵。”
几声轻响过后,那几个原本还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瞬间衰老。
皮肤起了层层叠叠的褶皱,乌黑的头发在眨眼间变得花白枯槁,一身引以为傲的修为,化作了噬骨的剧毒。
转瞬间,他们便成了一群瘫在地上、发出绝望呻吟的将死废人。
最后,王腾走到了青松道人面前。
这位金丹长老,此刻全无半分仙风道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烂鱼,在地上徒劳地抽搐着。
王腾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重剑落下。
“啵!”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如同一个熟透的瓜,被人一拳捣烂。
青松道人那颗苦修数百载,凝聚了他毕生心血与荣耀的金丹,应声而碎。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希望。
在这一刻,被彻底终结。
王腾还剑入鞘,悄无声息地退回慕容喵呜身后,沉默得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虫子。
慕容喵猴知道,废了青云门一名金丹长老和数名内门弟子,这仇,结下了。
但她不在乎。
对于她那条注定要掀翻整个修真界的复仇之路而言,区区青云门,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顶多,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在一整个黑石镇居民敬畏、恐惧、混杂着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慕容喵呜领着王腾和石磊,转身向镇外走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镇山印。
那种垃圾,不配入她的眼。
一艘由无数哀嚎的颅骨与挣扎的臂骨纠缠而成的小舟,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驶出,静静地悬停在三人面前。
踏上骨舟,小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灰线,瞬间消失在天际尽头。
舟上,罡风如刀,吹得石磊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飞速倒退的万里山河,心中激荡难平,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丝初掌力量的冷硬。
“师尊,我们……去哪儿?”
慕容喵呜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灰色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古虚空,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去替你出口气,顺便要点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