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那由一场“天灾”所引发的滔天巨浪,正在啸月王城的深处,掀起无声的暗流。
贵宾阁内。
一切又恢复了原有的死寂。
那几名被调走的仆役又被派了回来,他们脸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畏惧,但那笼罩着庭院的监视神念,却比之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如渊,如狱。
房间内,烛火依旧,光线昏黄。
慕容喵呜依旧趴在顾清寒的肩膀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半眯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小小的身躯随着顾清寒那山峦般沉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林小夭坐在桌边,素手托腮,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似乎在为白乐小王子的“安危”而感到担忧。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在无人可以窥探的识海深处,一场冰冷的对话,正在悄然进行。
“师尊,我们闹出的动静,似乎有些太大了。”
林小夭的声音在神念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方才那山崩地裂般的场景,即便是她,也感到心神震撼。
“不大。”
慕容喵呜那冰冷而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识海中响起,与她此刻软萌无害的外表,形成了天壤之别。
“若动静太小,只会让他们怀疑我们是在试探。”
“唯有这般雷霆万钧,宛若天威的‘意外’,才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将怀疑的重心,从‘人为’,转向‘天意’。”
“让他们去猜,去疑,去恐惧未知的变数。”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棋盘,已经乱了。”
“现在,该轮到看他们,如何落子了。”
顾清寒依旧沉默,他如同一尊最忠诚的石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倒映着师尊所描绘出的,那张无形的,正在剧烈变动的棋盘。
……
啸月王宫,最深处。
一间完全由地底玄铁浇筑而成的密室,与世隔绝。
这里的墙壁上,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隔绝法阵,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幽深的光芒,足以抵挡炼虚境强者的神念窥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到近乎实质的压抑气息。
密室正中,一张黑玉石桌旁,坐着数道身影。
为首者,正是白烈。
他此刻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在慕容喵乎面前的那份“和蔼”与“大度”,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阴沉与戾气。
那双狭长的虎瞳之中,电光闪烁,仿佛有雷霆在其中酝酿。
“山,塌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在他的下首,坐着两名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但气息更为暴戾与阴鸷的中年虎妖。
左侧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至嘴角的狰狞伤疤,他便是白虎王的三弟,白啸。
“大哥,查清楚了。”
白啸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股嗜血的狂躁。
“并非外敌入侵,所有的防御禁制都没有被触动的痕迹。”
“根据现场勘察,更像……更像是寒冰洞山体常年累月受到寒气侵蚀,积重难返,最终引发的自然崩塌。”
“自然崩塌?”
右侧那名身形稍显瘦削,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的虎妖,发出了尖锐的冷笑。
他是白虎王的四弟,白煞。
“三哥,你信吗?”
“这啸月王城的山,屹立了何止十万年,怎么就偏偏在今夜,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崩塌了?”
白啸那嘴角 抽搐了一下,怒道:“我当然不信!可现场就是找不到任何打斗和灵力残留的痕迹!这才是最他娘的邪门的地方!”
白烈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黑玉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白啸与白煞的心脏上,让密室内的气氛愈发凝固。
“那三个家伙呢?”
许久,白烈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一直待在贵宾阁,从未离开。”
一名站在阴影中的心腹立刻躬身回答。
“我们的人,用上了‘天视地听’秘法,可以确定,在山崩发生的那一刻,他们三个,确实都在房间之内,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异动。”
“呵……”
白煞再次发出冷笑。
“要么,是巧合。”
“要么,就是这三个家伙的手段,已经高明到了可以瞒过‘天视地听’秘法的地步。”
“大哥,”他看向白烈,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这三个东西来历不明,实力诡异,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不如趁着今夜,直接调集王城禁卫,将他们就地格杀!搜魂夺魄,一了百了!”
“不可!”
白烈还未开口,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却从石桌的另一侧响起。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灰色长袍,气息晦涩的老者。
他并非虎族,其本体,竟是一头气息庞大,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炼虚境的黑水玄龟。
“白烈贤侄,稍安勿躁。”
老龟缓缓说道,“‘继位大典’在即,此时不宜节外生枝。王城之内,但凡出现一丝炼虚境级别的战斗波动,都有可能惊动那些依旧忠于你大哥的老家伙们。”
在老龟的身旁,还坐着另外两道身影。
一个,是浑身笼罩在血色雾气之中的鹰族强者,那双锐利的鹰眼,仿佛能洞穿人心。
另一个,则是一名身段妖娆,嘴角含笑的狐族美妇,她的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惑众生的风情。
他们,赫然都是与老龟一般,修为达到了半步炼虚的妖族巨擘。
是白烈等人,为了这次篡位大戏,请来的“盟友”。
“玄龟前辈说的是。”
白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可那三个家伙,始终是个祸患。”白啸依旧不甘心地低吼道。
“祸患?”
那狐族美妇掩嘴轻笑,声音酥媚入骨。
“我看,未必。”
“白烈大人之前不是说,他们是王上亲派的‘护卫’吗?而且对那小王子忠心耿耿。”
“如今,我们刚刚演了一出‘王子蒙难’的戏码,这寒冰洞就‘塌’了……这难道,不正是他们焦急之下,想要救人,却又不敢暴露,只能用这种旁门左道来试探我们的表现吗?”
她的话,让白烈、白啸、白煞三人都是一怔。
对啊!
他们一直纠结于山崩是如何发生的,却忽略了山崩发生的动机!
“你的意思是……”白烈狭长的虎瞳微微眯起。
“很简单。”
狐族美妇伸出纤纤玉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他们,上钩了。”
“只是这条鱼,比我们想象中要更谨慎,也更……愚蠢。”
“他们不敢硬闯,说明他们心虚,实力有限。却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说明他们头脑简单,只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表达‘愤怒’和‘警告’。”
“这,不正好印证了那只小猫妖的话吗?”
“一个只懂得用蛮力,脑子不太好使的熊妖;一个胆小怕事,只会虚张声-势的猫妖;还有一个……大概是凑数的鹿妖。”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入木三分。
让密室中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有道理!”白啸一拍大腿,“这么说来,这帮蠢货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放了那小崽子?”
“哼,天真!”白煞的眼中,再次露出鄙夷之色。
白烈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他觉得,狐族美妇的分析,最贴近事实。
这,才符合他之前对那三个家伙的印象。
“大哥,那我们现在……”
“继续演。”
白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既然他们想救,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救’的机会。”
他看向白煞:“那个计划,可以提前了。”
白煞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血光,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地问道:“大哥是说……‘噬魂蛊’?”
“不错。”
白烈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决绝。
“我那‘敬爱’的大哥,不是一直靠着‘龙魂木’吊着最后一口气吗?”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最宝贝的儿子,是如何为了救他,而去‘盗取’龙魂木的。”
“我要让整个虎族都看看,他白啸天教出来的好儿子,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等到那时,他心神激荡之下,‘噬魂蛊’便会彻底爆发。到时,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而我们,则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清君侧’的名义,将那三个不知死活的护卫,连同白乐那个小崽子,一起就地格杀!”
“继位大典,便可顺理成章地举行!”
一环扣一环,阴狠毒辣到了极点!
“妙!实在是妙啊!”
“大哥英明!”
白啸与白煞,抚掌大笑。
那血鹰强者与黑水玄龟,也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唯有那狐族美妇,美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一场密谋,这一场对话。
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呼吸的节奏。
都通过一道无形无质,超越了空间与法阵阻隔的仙帝神念,清晰无比地,映入了贵宾阁内,那只“熟睡”的猫妖脑海之中。
识海深处。
慕容喵呜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噬魂蛊……龙魂木……清君侧……”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极致的嘲弄,仿佛在听一个孩童讲述着他那幼稚而可笑的阴谋。
“师尊,他们……”
林小夭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怒意。
以毒蛊谋害兄长,以亲子为棋子,构陷栽赃。
这等行径,已是泯灭人性!
“一场好戏。”
慕容喵呜的评价,依旧是那般淡漠,不起波澜。
仿佛这世间最肮脏的阴谋,最恶毒的人心,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场早已看腻了的,不断重复上演的陈腐戏剧。
她那半眯着的琥珀色猫瞳,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一道比万古玄冰还要冰冷,比无尽深渊还要幽邃的光,自那缝隙中一闪而逝。
“既然剧本已经写好。”
“演员也已就位。”
她的小脑袋,在顾清寒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
“那我们,就去把这出戏的主角……换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