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一块厚重无边的黑布,将整座王城死死捂住。
那由一场“天崩”所引发的余波,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荡开的涟漪愈发广阔,愈发诡谲。
贵宾阁。
那几名在山崩之时被紧急调走的仆役,不知何时又被派了回来。
他们的脸上,挂着比之前愈发谦卑恭顺的笑容,腰弯得更低,言语间也愈发小心翼翼。
然而,在那份恭敬的表象之下,却是一双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时刻不停地,死死锁定着院中的一举一动。
那笼罩着整个庭院的无形神念,比之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如渊,如狱。
仿佛这小小的院落,已经变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而他们,就是被困在笼中的三只猎物,只等着猎人最后的审判。
房间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斑驳的灰白。
慕容喵呜依旧蜷缩在顾清寒那宽厚如山的肩膀上,琥珀色的猫瞳半眯着,似乎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
林小夭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角,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为小王子安危而担忧的愁绪。
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然而,无人能够窥探的识海深处,一场冰冷的对话,早已在无声地进行。
“师尊,他们似乎并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
林小夭的声音在神念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那无孔不入的监视,让她感觉如芒在背。
“他们当然不信。”
慕容喵呜那冰冷而淡漠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识海中响起,与她此刻慵懒无害的外表,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天灾’?”
“不信,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玩味。
“他们越是不信,便越会去猜,去疑。”
“会去猜测,我们究竟用了何等鬼神莫测的手段,才能在瞒过他们所有耳目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切。”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敢再轻举妄动,更不敢用强硬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顾清寒依旧沉默,他如同一尊亘古不动的雕像,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映照着师尊所布下的,那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大网。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极富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还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
他依旧是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三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死囚。
“三位贵客,清早叨扰,还望恕罪。”
老管家躬着身子,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家三位王爷,为了感谢三位贵客不辞辛劳,护送小王子归来,也为了给三位接风洗尘,特意在揽月楼设下宴席。”
“王爷们说了,此乃王城最高规格的礼遇,还请三位贵客,务必赏光。”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谢意”,又点明了这是“王爷”的命令,不容拒绝。
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
“宴会?”
慕容喵呜仿佛被吵醒了一般,懒洋洋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天真”与“好奇”。
“有……有好吃的吗?”
她舔了舔爪子,一副馋猫的模样。
老管家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挤出笑容:“自然,王城最好的灵厨,最珍稀的食材,应有尽有,定能让贵客满意。”
“太好啦!”
慕容喵呜欢呼一声,从顾清寒的肩膀上跳了下来,摇着尾巴道:“去!我们去!清寒,小夭,快准备一下,我们要去吃大餐了!”
那副没心没肺,只知道吃的模样,让老管家眼中的轻蔑之色,又浓郁了几分。
“如此,老朽便在楼下等候三位。”
老管家恭敬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慕容喵乎脸上那“天真”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万载寒冰般的冷漠。
“准备好。”
她的神念,冰冷而决绝。
“戏,要开场了。”
……
揽月楼。
王城内最高,也最奢华的建筑。
楼高九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通体由一种名为“月光琉璃”的珍稀材料建成,在日光的照耀下,依旧散发着清冷如月华般的光辉。
此刻,揽月楼的顶层,早已被清空。
一张巨大的,由千年紫檀木打造的圆桌旁,数道身影,早已落座。
为首者,正是白虎王叔,白烈。
他换上了一身金色的锦袍,虎目开阖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道气势。
在他的左侧,是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煞气冲天的三王爷,白啸。
右侧,则是身形瘦削,眼神阴鸷如毒蛇的四王爷,白煞。
除了他们三兄弟之外,还有三道陌生的身影。
一名身穿灰色长袍,气息晦涩,眼眸开阖间仿佛有岁月长河在流淌的龟族老者。
一名浑身笼罩在血色雾气之中,双眸锐利如刀锋的鹰族强者。
以及,一名身段妖娆,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都能勾魂夺魄的狐族美妇。
这三位,正是白烈请来的外援,那三位半只脚踏入了炼虚境的妖族巨擘。
整个大厅的气氛,看似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每一道目光,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审视与试探。
当慕容喵呜三人,在那老管家的引领下,缓缓走上楼梯时,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锋利,冰冷,充满了压迫感。
林小夭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向着顾清寒的身后缩了缩,那副受惊小鹿的模样,显得无比真实。
慕容喵呜也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毛茸茸的身体紧紧贴着顾清寒的脖颈,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怯懦”与“不安”。
唯有顾清寒。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峦,挡在了两人的身前。
他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与局促,仿佛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场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哈哈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白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发出了爽朗的大笑,仿佛真的是在欢迎贵客一般。
“来来来,三位请上座!”
慕容喵呜师徒三人,被安排在了白烈身旁的位置。
“听闻三位乃是王上亲派的护卫,一路护送小侄白乐回来,劳苦功高,本王敬三位一杯!”
白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慕容喵呜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然后将小脑袋埋得更深了。
顾清寒则是憨憨地挠了挠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也学着样子一口喝干,然后还咂了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林小夭更是连酒杯都不敢碰。
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让白啸和白煞眼中的鄙夷之色,愈发浓重。
“呵呵,这位熊族的小兄弟,当真是好酒量!”
那狐族美妇掩嘴轻笑,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顾清寒,声音酥媚入骨。
“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来自何方仙山啊?”
她的话语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回答她的问题。
然而,顾清寒只是看了她一眼,憨厚地说道:“俺叫顾清寒,俺师尊不让俺跟不认识的漂亮女人说话。”
“噗嗤!”
一旁的白啸,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那狐族美妇脸上的笑容,也是猛地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羞恼与惊异。
她的媚术,竟然对这个看上去憨头憨脑的熊妖,没有半分作用?
白烈的眼眸,微微一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白烈等人不断地用言语旁敲侧击,试图从慕容喵呜三人的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慕容喵呜始终扮演着那只胆小怕事的猫妖,除了对食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外,一问三不知。
而顾清寒,则更是个“铁憨憨”,问他什么,他都只会说“俺不知道,你得问俺师尊”,把白烈等人气得够呛。
眼看言语试探无果,白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拍了拍手。
“诸位,光喝酒吃肉,未免有些乏味。”
“本王手下,有两名虎卫,素来好勇斗狠,不如让他们上来,为我等演武助兴,如何?”
话音未落。
两名身高超过三米,肌肉虬结,浑身散发着元婴中期恐怖气息的虎族壮汉,便大步走进了大厅中央。
他们赤裸着上身,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眼神凶悍,如同两头真正的洪荒猛兽。
“吼!”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一声咆哮,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狂暴的妖气,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大厅,吹得桌椅摇晃,杯盘作响。
那根本不像是“演武”,更像是以命相搏的死斗!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与压抑。
白烈等人,一边“欣赏”着这场血腥的表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顾清寒。
他们在等。
等这个看上去血气方刚的熊妖,被这股暴戾的气息所引动,露出他真正的实力。
突然!
其中一名虎卫,仿佛“失手”了一般,手中的一柄重达万斤的玄铁战斧,脱手而出!
战斧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不偏不倚,正好朝着顾清寒的头顶,狠狠地劈了过去!
这一斧,又快又狠!
即便是元婴后期的修士,若是被正面劈中,恐怕也要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啊!”
林小夭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脸色煞白。
慕容喵呜也假装被“吓”得浑身炸毛,死死地抓住了顾清寒的衣服。
白烈等人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他们看来,这个熊妖,要么被当场劈死,要么,就必须爆发出真正的实力来抵挡。
无论哪种结果,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只见顾清寒,面对那呼啸而来的夺命战斧,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一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还沾着点油渍的手。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就那么轻轻地,一夹。
叮!
一声清脆到近乎悦耳的轻响。
那柄势不可挡,足以开山裂石的玄铁战斧,就那么……停住了。
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在了半空之中。
那名“失手”的虎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