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彻底静止。
空间。
在这一刻,好似被万载玄冰冻结,彻底凝固。
揽月楼顶层那原本喧嚣热闹,暗流涌动的气氛,于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足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名为“惊骇”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不可思议地,甚至带着一丝癫狂地,汇聚在同一点上。
那两根手指。
那两根纤长、白皙,甚至还因为先前抓食灵果而带着些许油光的手指。
就是这样两根看上去平平无奇,毫无力量感的熊掌指尖,此刻,却做了一件足以颠覆在场所有妖族巨擘认知的事情。
它们,夹住了一柄玄铁战斧。
一柄重达万斤,由元婴中期的虎族悍将,灌注了全身妖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的战斧!
斧刃上那足以撕裂金铁的锋锐罡气,在那两根手指前一寸之地,便如春雪遇骄阳般,无声消融。
斧身上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狂暴巨力,在那两根手指的轻轻一夹之下,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叮!
那一声清脆的轻响,此刻依旧在每个人的耳边,脑海中,灵魂深处,不断地回荡,放大,轰鸣!
仿佛不是金属的交击,而是天道法则的崩塌之音!
“这……这……”
那名“失手”的虎卫,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双目圆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战斧,仿佛被一座太古神山给镇压了,无论他如何催动妖力,如何嘶吼咆哮,那柄与他心神相连的法宝,都纹丝不动!
白烈脸上那志在必得的残忍笑容,彻底僵硬,如同戴上了一张劣质的面具。
白啸那满脸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端着酒杯的手,抖得杯中灵酒洒了一片。
白煞那双阴鸷如毒蛇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法宝。
那血鹰强者笼罩在周身的血雾,都为之紊乱不休。
那黑水玄龟老者,眼眸开阖间,那条奔腾的“岁月长河”,仿佛都出现了瞬间的断流!
唯有那狐族美妇,脸上的惊容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艳。
她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顾清寒,仿佛要将这个看上去憨厚木讷的熊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这哪里是什么头脑简单的蛮熊!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熊皮的,远古龙象!
“你……你的斧头,脏了。”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顾清寒终于开口了。
他皱着眉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嫌弃。
仿佛夹住的不是一柄夺命的凶器,而是一块不小心掉进碗里的脏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那两根手指,轻轻一松。
当啷!
那柄重达万斤的玄铁战斧,就这么直挺挺地,掉落在了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那坚硬无比的月光琉璃地板,都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仿佛没事人一样,拿起桌上的餐巾,仔细地,认真地,擦了擦自己的两根手指。
仿佛上面沾了什么天大的污秽。
“噗……”
这一次,是林小夭。
她看到顾师兄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而趴在顾清寒肩膀上的慕容喵呜,则是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起小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虎卫,假装奶声奶气地嘀咕了一句:
“真没劲,还没我挠痒痒的力气大。”
这一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白烈、白啸、白煞三兄弟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演武?助兴?
不!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降维打击式的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
白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那僵硬的肌肉化作了无比干涩的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熊妖小兄弟,当真是天生神力,天生神力啊!本王佩服,佩服!”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虎卫滚下去。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是本王招待不周,让诸位见笑了!”
他端起酒杯,强行将这场已经彻底失控的“鸿门宴”拉回正轨。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那看似憨厚愚蠢的熊妖,那胆小怕事的猫妖,那怯懦柔弱的鹿妖……
这三个家伙,所组成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组合?
他们之前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推断,所有的自以为是,在顾清寒那轻描淡写的一夹之下,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接下来的宴席,便在一种无比诡异,无比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白烈等人,再也不敢有任何言语上的试探。
他们只是笑着,敬着酒,但那笑容的背后,却藏着比先前浓郁了千百倍的杀机与忌惮。
……
夜,再次降临。
贵宾阁内,烛火摇曳。
那笼罩在庭院四周的监视神念,非但没有撤去,反而变得更加隐晦,也更加……致命。
仿佛黑暗中,蛰伏着无数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房间内。
顾清寒与林小夭,依旧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一个如石像般沉默,一个如小鹿般不安。
然而,在无人可以窥探的识海深处,慕容喵呜那冰冷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一群坐井观天的蠢货。”
“以为自己的那点阴谋诡计,便是算尽了天下。”
“却不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计谋,都不过是孩童的沙堡,一推就倒。”
林小夭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担忧。
“师尊,我们今日,是不是暴露得太多了?他们恐怕已经……”
“暴露?”
慕容喵呜冷笑一声。
“不,这不叫暴露,这叫‘亮剑’。”
“若是一味地藏拙,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用出更多下作的手段。”
“唯有展露出让他们感到恐惧,却又无法看透的力量,才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棋盘上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他们会怕,会疑,会疯狂地去猜测我们的来历和底牌。”
“而这,就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
慕容喵呜那半眯着的琥珀色猫瞳,缓缓睁开。
那只蜷缩在顾清寒肩头的,看似软萌无害的小猫,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尊端坐于九天之上,俯瞰着人间红尘万丈的亘古神明。
“我要看看,这小小的啸月王城里,究竟还藏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嗡!
一道无形无质,超越了空间,超越了法则,超越了此界一切生灵理解范畴的仙帝神念,自她眉心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这神念,无声,无息。
它没有惊动任何一座法阵,没有触动任何一道禁制。
它如清风,拂过高耸的殿宇。
它如流水,淌过戒备森严的宫墙。
它如月光,洒遍了这座王城之内,每一寸黑暗的角落。
白烈等人的密室,早已人去楼空,但那残留的暴戾与阴狠气息,依旧清晰可辨。
慕容喵呜的神念,只是在此地轻轻一扫,便毫不停留地转向了别处。
这些土鸡瓦狗的计划,她已经了如指掌,懒得再多看一眼。
她的目标,是那三个“外援”。
那头黑水玄龟,那只血鹰,还有那名狐族美妇。
神念流转,瞬息千里。
很快,她便找到了那狐族美妇的住所。
一处极为雅致的别院,院中种满了散发着异香的奇花异草。
此刻,那狐族美妇正斜倚在软榻之上,在她身前,恭敬地站着两名同样身姿妖娆,但身后只有三条尾巴的年轻狐女。
“圣女大人,那熊妖……当真有那般恐怖?”一名三尾狐女心有余悸地问道。
“恐怖?”
被称作圣女的美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何止是恐怖。”
“我九尾天狐一族的【天狐魅影诀】,最擅洞察气血本源。在我眼中,那个叫顾清寒的熊妖,其体内蕴含的气血,简直不像是生灵,而像是一方……正在沉睡的混沌烘炉!”
“一旦爆发,足以焚天煮海!”
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白烈他们,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我们此次,怕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幽幽一叹。
慕容喵呜的神念,并未在此过多停留。
三尾狐族?九尾天狐圣女?
苏璃烟的同族么?
有趣。
她的神念再次流转,来到了一处更为幽深偏僻的石殿。
那血鹰强者与黑水玄龟,赫然便在此处。
“玄龟道兄,你怎么看?”血鹰强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躁动。
黑水玄龟那苍老的声音,无比沉重。
“看不透。”
“老夫活了近万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组合。”
“那熊妖的肉身之力,已经超出了此界应有的范畴。那只猫妖……看似最弱,却总给我一种心惊肉跳之感,仿佛被什么洪荒大凶盯上了一般。”
血鹰强者冷哼一声:“管他是什么来头!白烈已经许诺,事成之后,不但将虎族宝库分我三成,更会通过他在万妖殿的关系,为我鹰族谋得一处上等栖息地!富贵险中求,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万妖殿?
慕容喵呜的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场小小的篡位之争,背后还牵扯着更上层的势力博弈。
“话虽如此……”黑水玄龟叹了口气,“但那白虎王白啸天,也不是易与之辈。他当年能坐稳王位,除了自身实力强横,更是因为得到了银犀一族的鼎力相助。”
“银犀族?”血鹰强者嗤笑一声,“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种族?他们除了防御力惊人,还有什么用?再说,他们隐世多年,未必会管这闲事。”
“不可大意。”玄龟老者摇了摇头,“银犀族的镇族神通‘破法玄光’,专克天下万般法阵禁制。若是他们出手,我们布下的隔绝大阵,形同虚设。到时惊动了那些老家伙,你我……都难逃一死!”
银犀族!
破法玄光!
当这三个字,映入慕容喵呜脑海的瞬间,她那古井无波的仙帝心境,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她的万骨帝魂幡,所需的材料,有一样便是出自这银犀族,银角铁犀皮。
而这种神物,普天之下,唯有银角铁犀皮一族的皇者,才有可能诞生!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本,她只是想利用这场篡位之乱,搅乱啸月王城,看看能否浑水摸鱼,找到一些万骨帝魂幡的材料。
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得到如此关键的线索!
这一刻,白烈的篡位阴谋,白虎王的生死,整个啸月王城的命运……
在慕容喵呜的眼中,都变得不再重要。
它们,都只是一个跳板。
一个,能让她接触到“银犀族”的跳板!
识海深处,慕容喵呜的神念缓缓收回。
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之中,一道比深渊还要幽邃,比星河还要璀璨的光芒,一闪而逝。
“原本,只是想换个主角,陪你们唱完这出戏。”
“现在看来……”
“我还得给你们的剧本,再加点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