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门前,肃杀之气已凝成实质。
那座覆盖了整片山峦的护山大阵,正流转着森然青光,将天穹都映照得一片冷峭。
数十名执法堂弟子手持法剑,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山门前来回巡查。
任何胆敢靠近的生灵,都会瞬间被数道毫不客气的神念,从皮肉到骨髓,反复“冲洗”数遍。
慕容喵呜化名的“慕婉儿”,此刻正低着头,死死缩着肩膀。
她将自己伪装成一副被眼前阵仗吓破了胆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混在一群归来的外门弟子中,一点点朝山门挪动。
气息被完美地压制在炼气三层。
一身洗到发白的弟子服。
再加上那怯生生,甚至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神。
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宗门底层苦苦挣扎,毫无存在感的受气包。
“长、长老好!”
“慕婉儿”对着眼前的巡逻长老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她丝毫不担心会被看穿。
那名筑基后期巅峰的巡逻长老,神念如冰冷的刀锋,从她身上一寸寸刮过。
没有发现任何灵力异常。
可他的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极其不适的悚、栗感。
仿佛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弟子,是什么让他灵魂都感到厌恶与恐惧的……不洁之物。
长老的眉头狠狠皱起。
这股源自本能的恐惧太过真实,让他觉得碍眼至极。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喝道:“检查完了就赶紧滚进去!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是,是,多谢长老……”
“慕婉儿”吓得一个哆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溜进了山门。
长老收回神念,再也未多看她一眼。
他永远也无法想象,自己刚刚放进去的,究竟是怎样一头撕碎了九天神佛的史前怪物。
有惊无险。
伪装成炼气废柴的“慕婉儿”,被毫无悬念地打发到了丹房。
这里是青云门最污秽、最不受待见的地方之一。
终日与烟火药渣为伍,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拿的却是最微薄的份例。
刚一踏入,一股混合着浓重药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几个弟子正赤着上身,满头大汗地清理着一人多高的巨型铜炉,炉壁上凝固的黑色药渣坚硬如铁,散发着刺鼻的焦糊气。
见到新人,一个负责分派杂务的师兄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手朝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弃药渣一指。
“新来的?去,把那些药渣分拣清楚,倒进后山药坑。”
“手脚麻利点,耽误了孙管事检查,有你好果子吃!”
于是,曾经执掌仙界,言出法随的九天仙帝,便开始了她在青云门掏药渣、扫地、刷丹炉的杂役生涯。
慕容喵呜对此,毫无怨言。
甚至,饶有兴致。
她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在她看来,可笑又卑微的工作,一边将自己那浩瀚如星海的仙帝神念,化作亿万缕凡胎肉眼、乃至金丹神识都无法察觉的微尘。
这些神念微尘,如最温顺的空气,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丹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身上。
她化身为最高明的猎手,于喧嚣和污秽中,静静聆听。
“听说了吗?主事的张师叔,昨天又被执法堂叫去训话了!好像是给内门精英炼的那炉‘凝碧丹’出了岔子。”
“不可能吧?张师叔炼丹一向稳如泰山,怎么会接连出错?”
“谁知道呢,据说是药性差了那么一丝丝,虽不影响大用,但品质降了一等,让上面很不高兴。”
“要我说,肯定是孙管事在背后搞鬼!他觊觎主事那个位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嘘!小声点,想死啊你!让那孙胖子听见,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些琐碎的、混杂着抱怨、嫉妒与幸灾乐祸的交谈,在慕容喵呜的脑中,被迅速地筛选、剥离、重组。
一张青云门丹房内部清晰的权力关系网,以及人心脉络,被她轻而易举地拼凑了出来。
宗门宝库的防卫,也如她所料,森严到了令人发指的级别。
三名金丹后期长老亲自坐镇,轮班看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强闯,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丹房管事,孙胖子。
此人本名孙德才,筑基后期修为,生得肥头大耳,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看起来颇有几分喜感。
但丹房的弟子都知道,这副和善的面孔下,藏着一颗何等贪婪狡诈的心。
克扣份例、欺压同门、溜须拍马,无所不为。
他最大的执念,就是将现任丹房主事张霖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
慕容喵呜看着不远处,正腆着肚子,对着一名内门弟子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孙胖子,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弧度。
鱼儿,找到了。
接下来几天,“慕婉儿”依旧是那个最勤快、最沉默、也最不起眼的杂役弟子。
她总是比别人更认真地处理那些无人问津的药渣。
今天,她又“不小心”,将一筐刚刚清理出来的、还带着“紫阳草”温热属性的药渣,挨着一堆蕴含“寒髓花”阴冷属性的废料,紧紧地放在了一起。
两种截然相反的药性残余气息,在空气中悄然相遇。
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连金丹修士都难以察觉的对冲与中和。
这股性质被悄然改变了的空气,随着丹房的通风口,缓缓飘进了主事张霖正在炼丹的静室。
于是,张霖呕心沥血,为某位长老疗伤炼制的一炉“回春丹”,在出炉时,药力又诡异地差了那么一丝丝。
这点瑕疵,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追求完美的炼丹师,和日益苛刻的宗门高层而言,失误,就是失误。
张霖又一次被严厉训斥了。
而就在张霖焦头烂额之际,慕容喵呜又有了新的“发现”。
她在后山倾倒药渣时,于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株被各种废弃药渣的残余灵力滋养,长得有些奇形怪状的灵草。
她立刻“惊慌失措”地,将这株草交给了孙胖子。
孙胖子起初还不以为意,可当他仔细辨认之后,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贼光!
“这……这是……变异的‘龙舌草’?!”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无比粗重!
这变异龙舌草对别人来说或许是鸡肋,但对他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至宝!
因为根据一本他无意中得到的偏门丹方记载,用此物为主药,恰好能炼制一种名为“破障丹”的丹药!
有三成几率,能助筑基后期修士,捅破那层通往金丹大道的窗户纸!
孙胖子一把抢过灵草,肥硕的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再看向眼前这个唯唯诺诺、仿佛随时都会被吓哭的小丫头时,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什么碍眼的废物!
这分明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星啊!
“咳咳!”
孙胖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副他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慕师侄啊,做得很好!你,很有前途!以后就跟着我干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几天后,丹房内风向大变。
主事张霖因接连炼丹失误,威信大降,被罚了三个月俸禄,闭门思过。
而管事孙胖子,则不知从哪搞来了灵丹妙药,修为气息日渐圆融,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此消彼长,孙胖子在丹房里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收买人心,便将更多清闲的、能接触到丹房核心区域的活计,交给了自己的“福星”慕婉儿。
比如,整理库房里那些积了百年灰尘,早已无人问津的废弃玉简。
这是一个枯燥到足以让任何正常修士发疯的差事。
但对慕容喵呜来说,却正中下怀。
在一间昏暗的储藏室里,她不急不躁地翻阅着一枚枚玉简。
大部分都是些无用的采购记录、弟子过错记档,于她而言,皆是垃圾。
直到第三天。
她的指尖,在一枚布满裂纹的陈旧玉简上,轻轻停住。
神念探入。
一幅潦草却无比精准的,通往青云门地底深处的密道地图,在她识海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玉简,通体灰败,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它被随意地丢弃在储藏室最深的角落,与无数废弃的宗门杂记混在一起,蒙尘百年。
慕容喵呜的指尖,却精准无误地在它上面停了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
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神念,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探入玉简的裂缝之中。
刹那间。
一幅潦草却又无比精准的地图,在她识海中轰然展开!
那并非什么物资入库路线图。
而是一张青云门建派初期,由某位精通土遁奇术的长老绘制的地底密道图!
上面大部分通道早已被岁月掩埋,或是被后来的建筑彻底封死。
但在地图最核心的一角,慕容喵呜看到了一条用某种妖兽心头血绘制的、细若游丝的朱红血线!
它从丹房后山那个倾倒废弃药渣的深坑起始。
如灵蛇般蜿蜒,穿过地下暗河,绕开三处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古代禁制。
最终,它的终点,指向了一个足以让任何青云门弟子都为之疯狂的地方——
宗门重地,宝库!
而且,是直抵宝库外围,那座号称连元婴老祖都无法悄然穿过的警戒法阵的薄弱节点!
一条被所有人,包括青云门自己都遗忘了亿万年的秘密通道。
找到了。
慕容喵呜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她不动声色,指尖灵力微吐,已将这幅价值连城的地图完整拓印下来,存入识海深处。
随即,她又用一缕灵力,将自己探查过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让那枚玉简恢复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切,天衣无缝。
就在她将玉简放回原处,准备像一只幽灵般悄然离开的瞬间。
吱呀——
身后,那扇她进来时明明已经关好的厚重石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缓慢开启的声响。
一道肥硕的影子,将储藏室内唯一的光源彻底吞噬,把她完全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一个阴恻恻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突兀响起,带着令人心悸的黏腻感。
“慕师妹,一个人在这里……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呐?”
慕容喵呜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缓缓转过身。
只见孙胖子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肉山,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挤出来的和善笑容。
可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此刻却不再有丝毫笑意。
只剩下野兽锁定猎物时的贪婪,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是不是,”孙胖子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储藏室的地面都仿佛微微一颤,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找到了什么...师叔我……不知道的宝贝,想独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