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白虎城的天,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血色纱幔,连那初升的朝阳,都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风停了。
往日里穿城而过的猎猎山风,在今日,竟诡异地消失无踪,整个王城,都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黏稠的死寂之中。
张灯结彩。
鲜红的绸带与巨大的灯笼,从王城的主干道一直悬挂到了王宫的最深处,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却像是凝固的血,刺眼得让人心慌。
街面上,早已空无一人。
偶有妖族匆匆掠过,也是低着头,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死寂之下,正在疯狂滋长的某种……大恐怖。
王城之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身披玄铁重甲的虎族卫队,取代了往日里各族混杂的城卫,他们手持森然的战戈,眼神冷厉如冰,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阵法光华,如同巨大的蛛网,笼罩在王城的上空,封锁了天与地,隔绝了内与外。
这是一座囚笼。
一座以“继位大典”为名的,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贵宾阁内。
一切如常。
顾清寒依旧如石雕般,盘坐在庭院中央,双目紧闭,仿佛早已与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林小夭则在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尊“无尘琉璃鼎”,她的小脸有些发白,握着鼎身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青,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坚定。
石桌上,那只名为慕容喵呜的狸花小猫,正侧躺着,似乎在酣睡。
她那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是这方小院里,唯一的声响。
然而,在无人能够感知的维度,在那超越了法则与时空的识海深处,一场无声的对话,正在进行。
“都感觉到了么?”
慕容喵呜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整座王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杀阵。”
“所有的力量节点,所有的巡逻路线,所有的明哨暗桩,都指向了一个最终的目的地——王宫前的那座白玉广场。”
“那里,将是他们上演篡位大戏的舞台,也是他们为我们准备好的……埋骨之地。”
林小夭的意念,在识海中微微颤抖着。
“师尊,我们……真的要闯进去吗?那里的禁制,恐怕……”
她虽然已经炼制好了“幻息”丹,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整个白虎王族经营了千年的恐怖杀局,她的心中,依旧不可避免地涌起了一丝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敬畏。
“闯?”
慕容喵呜冷笑一声,那笑声在识海中回荡,带着一丝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不。”
“我们不是闯进去,而是……走进去。”
“以‘贵宾’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走到他们为我们安排好的,最好的观景席上。”
顾清寒那沉默如山的意念,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师尊,计划是?”
“计划,很简单。”
慕容喵呜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如九幽寒铁。
“他们想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
“他们想看一出‘小王子为救父盗宝,事败后畏罪自杀,护卫暴起被当场格杀’的戏码。”
“我们就给他们。”
“只不过,这出戏的剧本,要由我们来写。”
“小夭。”
“弟子在!”林小夭的精神猛地一振。
“继位大典开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跟在我身边,保护好自己。”
“顾清寒。”
“弟子在。”
“你的任务,最重。”
慕容喵呜那琥珀色的猫瞳,在现实中缓缓睁开了一线,仿佛有两道贯穿古今的璀璨神芒,一闪而逝。
“大典之上,当白烈宣布继位,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我会破开通往虎王寝宫的禁制。”
“你要在十个呼吸之内,找到被囚禁的白虎王白啸天,不必救他,也不必与守卫纠缠,只需带着他,出现在白玉广场之上。”
“记住,要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你‘挟持’了一样。”
顾清寒的意念中,没有丝毫疑问,只有两个字。
“明白。”
“然后……”慕容喵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戏谑。
“好戏,才算真正开场。”
“当白乐按照我们的剧本,‘崩溃’现身,当白啸天体内的‘噬魂蛊’被引爆,当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
“顾清寒,我要你……打崩那个舞台!”
“不必留手,不必顾忌。”
“你的目标,不是白烈,不是白啸,也不是白煞。”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你的目标,是那三个外援。”
“那头老乌龟,那只秃毛鹰,还有那个狐狸精。”
“我要你,在最混乱的时候,用最狂暴的姿态,将他们三人,与白烈的虎卫军,搅在一起!”
“我要让白烈以为,你在发狂滥杀。”
“我要让那三个外援以为,白烈要将他们当做弃子,与我们同归于尽!”
“一座坚固的堡垒,从外部,是很难攻破的。”
“但若是从内部,自己开始腐朽,崩塌,那便只需轻轻一推。”
林小夭听得心神摇曳,她从未想过,一场血腥的篡位阴谋,在师尊的口中,竟像是一场可以随意编排的戏剧。
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步的发展,甚至连人心中最阴暗的猜忌与怀疑,都成了师尊手中,可以随意拨动的棋子。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
这是……掌控!是对人心的,绝对掌控!
“弟子……遵命!”
顾清寒的意念,化作一道斩钉截铁的烙印,回应了慕容喵呜的指令。
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在这一刻,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期待。
一种,让体内那沉睡的混沌道体,都开始微微战栗的,对即将到来的,酣畅淋漓的战斗的期待!
……
王宫,密室。
气氛,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白烈端坐在主位之上,他换上了一身象征着王权的黑金虎王袍,那张狂的虎目之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野心与欲望。
“哈哈哈!诸位!”
他举起手中的黄金酒杯,意气风发。
“今日之后,这白虎城,这方圆十万里的西域妖土,便是我等的天下!”
“大哥威武!”
白啸与白煞齐声高喝,脸上满是狂热。
那血鹰强者,周身的血雾都兴奋地翻滚不休,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
黑水玄龟老者,也缓缓睁开了眼,那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唯有那三尾狐女,只是端着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妩媚动人的微笑,但那双勾魂的桃花眼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每一个“胜利者”的脸。
狂热、贪婪、野心、残暴……
她看到了无数种情绪,却唯独没有看到,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
忘了那个在揽月楼上,仅用两根手指,便夹住万斤战斧的憨厚熊妖。
也忘了那只,从始至终,都懒洋洋地趴在熊妖肩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小猫。
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总有一丝阴霾,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那只猫……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琥珀色猫瞳背后,所隐藏的,是一片比她见过的任何深渊,都要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虚无。
“三尾狐圣女?”
白烈注意到了她的失神,举杯笑道:“待本王登基之后,必会向万妖殿太子进言,为你九尾天狐一族,在中央妖域,寻得一处真正的乐土!”
她站起身,遥遥一敬。
“那本狐,便在此,预祝新王……登基大典,万世永昌!”
……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当正午的阳光,垂直地照射在白玉广场中央那高耸的祭天台之上时。
“咚——!”
一声悠远而苍凉的钟鸣,响彻了整座白虎城。
继位大典。
开始了!
贵宾阁的门,被缓缓推开。
老管家躬着身,脸上带着无比恭敬的笑容。
“三位贵客,王上大典在即,特命老奴,前来邀请三位……观礼。”
慕容喵呜从顾清寒的肩头跳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奶声奶气地问道:“老爷爷,观礼,有好吃的吗?”
老管家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
“自然,应有尽有。”
“太好啦!”
小猫欢呼一声,率先跑出了庭院。
顾清寒与林小夭,紧随其后。
在踏出庭院的那一刻,慕容喵呜那冰冷的神念,化作最后一道指令,同时在两名弟子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今日,我等便让这西域妖族看看……”
“何为,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