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西域的荒原上呼啸。
这里的风是自由的,也是野蛮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吹拂过亿万里的黄沙与裸岩。
弱肉强食,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永恒的法则。
然而,今日的风中,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
一种恐慌。
一种如同瘟疫般,自玄铁峡谷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的恐慌。
银犀族,灭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西域这片古老而野蛮的土地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银犀族并非无名之辈,他们是白虎王族的世代附庸,是西域妖族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以其坚不可摧的玄铁重甲与悍不畏死的冲锋而闻名。
一夜之间,一个拥有数万族人,占据着富饶矿脉的强大族群,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大地上被抹去。
这怎么可能?!
无数妖族势力为之震动,无数潜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妖王,都将疑惑与惊惧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曾经的矿业重地。
终于,有胆大包天的妖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惊骇,结伴前往。
那是一头修炼了三千年的血瞳魔猿,肉身强横,脾气暴躁。
还有一头碧眼金蟾,生性多疑,擅长趋吉避凶。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玄铁峡谷的范围时,那股想象中的血腥气与怨气,却并未扑面而来。
整个峡谷,死寂得可怕。
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彻底净化过了一般。
“不对劲……”血瞳魔猿停下了脚步,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凝重。
他那狂暴的妖气,在进入此地后,竟本能地收敛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
“这股气息……”碧眼金蟾趴在地上,浑身的皮肤都在不受控制地起着鸡皮疙瘩,声音干涩无比。
他那双对天地元气变化最为敏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峡谷中央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那里,有什么东西残留着。
不是实体。
而是一种“道”的烙印!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霸道到极致,充满了审判与天威的雷霆气息!
紫色的电光,仿佛依旧在虚空中跳跃,每一丝闪烁,都带着碾压万物,代天刑罚的无上威严。
“紫霄神雷!”血瞳魔猿发出了一声惊骇的低吼,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是……是紫霞圣地的力量!这种气息,错不了!是那个女人的【紫霄锁天链】!”碧眼金蟾几乎是尖叫出声,身体抖得像筛糠。
天罚道君!
这个名字,在西域的妖族高层中,同样如雷贯耳。
那是仙盟悬在所有邪道魔修头顶的一柄利剑,代表着仙盟最铁血、最无情的执法权威!
两位妖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遏制的恐惧与一个荒谬绝伦的结论。
仙盟……
仙盟的执法长老,越过了两域之间的天堑,亲身降临西域,将一个投靠了万妖殿的妖族,满门诛绝!
这已经不是挑衅。
这是战争的号角!
……
万妖殿。
坐落于西域最核心的万妖之渊,那是一座由太古凶兽的骸骨搭建而成的宏伟宫殿,终年被黑色的妖云与煞气所笼罩。
一道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流光,仓皇失措地冲破妖云,径直撞向殿门。
“报——!!”
凄厉的嘶吼,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怨毒,响彻了整个妖渊。
正是白烈的那道残魂。
他几乎耗尽了最后的神魂本源,才从白虎王城一路逃回此地。
大殿之内,几位正在议事的妖殿长老闻声皱起了眉头。
“白烈?你不是去辅佐白虎王族的那位二王子了吗?为何弄得如此狼狈?”一位身披黑色羽衣,面容阴柔的鹰族长老冷声问道。
“败了!全败了!”
白烈的残魂在殿中疯狂地扭曲着,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吼,“仙盟!是仙盟插手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白啸天那个老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请动了仙盟的使者!”白烈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添油加醋的惊恐,“来者……来者正是紫霞圣地的天罚道君!她……她亲手扶持白乐继位,一念之间便镇压了我等,更是扬言,所有投靠我万妖殿的势力,都是叛逆,都当被清除!”
他将慕容喵呜那身伪装的紫霞云纹道袍,那股霸道的神威,以及那句“清理门户”的裁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在他的口中,这已经不是白虎王族的内乱,而是仙盟针对万妖殿的一次蓄谋已久的打击!
“天罚道君?”鹰族长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竟敢如此?!”
“千真万确!”白烈生怕他们不信,再次嘶吼道,“还有银犀族!他们为了响应我等,已经发动了叛乱,可……可就在刚才,消息传来,整个玄铁峡谷,被夷为平地!出手者留下的气息,正是紫霄神雷!是天罚道君!她先是在白虎王城立威,然后转头就灭了银犀一族!这是警告!这是对我们万妖殿赤裸裸的警告啊!!”
轰——!
一股恐怖到让整座万妖殿都为之震颤的怒火,从大殿深处轰然爆发。
“欺人太甚!!”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尊高达百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毛发,双目如同熔岩的巨猿,从闭关的石座上猛然站起!
太古魔猿!
一位沉睡了近千年,脾气最为火爆的妖族大圣,被这则消息彻底惊动!
紧接着,一道道同样恐怖的气息,从妖渊的四面八方接连苏醒。
盘踞在血池中的九首蛟龙,抬起了九颗狰狞的头颅。
栖息于骸骨山巅的吞天雀,张开了遮天蔽日的羽翼。
这些万妖殿真正的底蕴,这些流淌着太古凶兽血脉的后裔,他们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践踏!
“仙盟……好一个仙盟!”太古魔猿的声音如同亿万道惊雷炸响,“东域的那些伪君子,以为打退了我们一次试探,就可以将爪子伸进我西域的腹地了吗?!”
“在我万妖殿的眼皮子底下,扶持一个傀儡,屠灭一个盟友!这是在打我们所有西域妖族的脸!”
“多少万年了?自上古那场大战之后,东域仙盟何曾敢如此猖狂!?”
奇耻大辱!
这不仅仅是一个族群的覆灭,更是西域妖族主权的沦丧!是对万妖殿统治地位最赤裸裸的蔑视与挑衅!
“来人!”太古魔猿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瞳,扫向殿外。
“立刻给本圣拟一道‘问罪妖简’!用‘祖龙牙’来刻!”
“告诉东域紫霞圣地那帮道貌岸然的东西!若不交出天罚道君,给不出一个足以平息我西域怒火的解释!”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那便……开战!!”
……
与此同时。
东域,紫霞圣地。
仙山缥缈,云海翻腾,灵鹤齐鸣,紫气东来。
一片祥和安宁的仙家气象。
圣主大殿内,紫霞圣主正手持一卷道经,静心参悟。
他面容清癯,仙风道骨,周身道韵流转,与天地自然相合。
突然。
他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燃烧着汹涌魔焰,充满了暴虐与质问气息的流光,洞穿了圣地的护山大阵,径直悬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枚由不知名巨兽的獠牙雕琢而成的妖简,其上刻画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太古凶煞之气。
正是万妖殿发来的“问罪妖简”。
紫霞圣主伸手一招,妖简落入手中。
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刻。
这位心境修为早已达到古井不波境界的圣地之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荒谬,最后变成了一片茫然。
天罚道君……血洗玄铁峡谷?
扶持白虎王族,插手西域内务?
不交人就开战?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紫霞圣主拿着那枚滚烫的妖简,只觉得无比的烫手。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西域那群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妖王,发错了地方。
“速速召集所有长老,来圣主大殿议事!”
一道蕴含着惊疑与凝重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圣地各处山峰。
很快,圣地高层齐聚一堂。
当他们听完圣主转述了妖简上的内容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和圣主一般无二。
一片死寂的茫然。
“天罚师妹?她不是奉仙盟之令,去天堑关处理战败事宜了吗?怎么会跑到西域去?”
“不错,自她离开圣地后,便再无音讯传回,我等用秘法联系,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此事……太过蹊跷!天罚师妹虽然行事酷烈,但绝非鲁莽之辈,更不可能在没有仙盟授意的情况下,擅自挑起两域争端!”
“可万妖殿那边言之凿凿,甚至不惜以祖龙牙为载体发出问罪妖简,这绝非儿戏!他们必然是掌握了什么‘铁证’!”
大殿之内,议论纷纷,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联系不上那位唯一的当事人。
这就好像,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就扣在了他们紫霞圣地的头上。
他们想解释,却无从说起。
想反驳,却找不到证据。
仙盟与万妖殿,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那根早已紧绷的弦,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用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狠狠地拨动了。
一场足以席卷两域的巨大风暴,正在地平线的尽头,疯狂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慕容喵呜,正悠然地躺在顾清寒的肩头,穿行在漆黑无声的空间隧道之中。
她爪子一挥,那个封印着烛龙骸骨的石盒,以及堆积如山的银犀族尸骸,便出现在了林小夭的面前。
“小夭,这些尸体,交给你处理,炼制血丹,或是滋养你的魔藤,随你心意。”
“清寒,此番你混沌道体初显神威,感觉如何?”
她那清冷的意念,在两名弟子的识海中淡淡响起,仿佛刚才只是带着他们出门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历练。
对于那即将被自己搅得天翻地覆的东域与西域,她没有半分在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而她,早已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