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丹炉内那锅泥浆般的药液,不知何时已变得清澈见底,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榨干,只剩下一炉清水。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炉中,石磊缓缓站起,他原本瘦弱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裂的泥壳。随着他身体轻轻一震,泥壳应声寸寸碎裂,如同蝉蜕般剥落,露出了下面宛若美玉雕琢而成的新生皮肤。
他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流浪儿,身形虽未见高大,但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整个人竟给人一种与脚下山谷、与整片大地都连为一体的错觉,沉凝如山。
他成功了,炼气一层。
石磊缓缓抬起手,握了握拳。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在经脉中奔涌,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沉醉。他漆黑的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第一次品尝到力量滋味的野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一块足有数万斤的巨石,隔空一拳轰出。
没有灵气呼啸,没有光芒四射。
一道肉眼难辨的土黄色波纹,自他拳锋一荡而出。那块巨石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连震颤的过程都省略了,轰然一声,直接化作了一蓬漫天飞扬的齑粉!
《万物土皇经》,霸道如斯。
不远处的王腾,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人模样。他走上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干净的杂役服饰,丢给石磊。
“恭喜,你活下来了。”声音依旧冰冷。
两人之间,第一次建立起了一种无须言明的、微妙的“同伴”关系。
看到石磊没事,慕容喵呜又悄咪咪地回到青云门。
毕竟,说了借点东西,就要借亿点东西。
出门在外,全靠“朋友”照顾。
与此同时,一场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整个青云门。
“听说了吗?宗主要开启‘问心镜’彻查山门!”
“问心镜?那不是创派祖师爷留下的法器吗?据说能照见人心,辨明正邪,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所遁形!”
“完了完了,我前几天还偷偷骂过执法堂的王长老……”
“你那算什么,我听说李师兄偷偷炼了门邪法……”
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从外门杂役到内门精英,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悬了一把利剑。
百草园内,回来的“慕婉儿”听到这个消息后,理所当然地“吓”得脸色惨白。接下来几天,她完全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锄草锄到灵药根,浇水浇到自己脚,好几次被管事弟子呵斥,都只是抱着脑袋一个劲地道歉。
这副表现,完美符合了一个修为低微、做贼心虚的底层弟子,对宗门严酷刑罚的本能恐惧。
在旁人眼中,她那点鸡毛蒜皮的小心思,反而让她显得更加“清白无辜”。
然而,当无人察觉时,慕容喵呜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的“画皮夺魂”之术,是仙帝级的伪装秘法,能完美模拟灵魂波动,骗过元婴老怪的神念探查。
但“问心镜”也许不同。
这种专门针对神魂本源的古老法器,直指本质,不看表象。
一旦被照,她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历经百世轮回的仙帝残魂本质,哪怕只泄露出一丝一缕的气息,都足以让她瞬间暴露,万劫不复。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立刻脱身,远走高飞。
但她随即将其掐灭。
宝库里的“东西”还没到手,起码也要搬点其他的吧,何况丹房后山阵法节点里那颗“种子”也还未发芽。
此时退走,前功尽弃,这不是她的道。
越是危险,就越要往里走。
凭借自己仙帝神识,未必会被探查,而且,还可以问问魂幡中的司徒血。
血煞门出身的他,定然也有一些躲避探查的手段。
夜深人静,她盘膝而坐,神念悄然沉入腰间的帝魂幡。
“司徒血。”
幡内,那道血色残魂瞬间凝聚成形,恭敬地跪伏在地:“主人,有何吩咐?”
“问心镜,可有法可破?”
“问心镜?”司徒血的残魂明显震动了一下,“此乃正道玄门克制我等魔道修士的无上法器,直照本源,歹毒无比。主人您的魂魄……”
“我问的是,可有法可破。”慕容喵呜打断了他。
司徒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飞速地搜索着记忆,片刻后,他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道:“破,是破不了的。但……或许可以‘骗’。问心镜虽强,但其索敌逻辑终究是死的,它会优先锁定气息最邪恶、魂魄最污秽的目标。若是在镜光照下的一瞬间,有一个比主人您‘更香’的饵食出现,或许能吸引镜光主力,为您分担走绝大部分威压。”
“饵食?”
“一个真正的、修炼魔功、手上沾满血腥的‘魔道中人’。”
慕容喵呜的眼睛,亮了。
一个惊天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移花接木。
她要在问心镜照到自己的瞬间,以帝魂幡为媒介,用司徒血的本源魔气为引,将镜光的主力,强行嫁接到某个“替罪羊”的身上!而她自己,则承受那被削弱到极致的余光,蒙混过关。
那么,谁是最好的替罪羊?
慕容喵呜的仙帝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青云门。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那个曾在百草园耀武扬威,故意用“无根之水”刁难过她的内门弟子,赵师兄。
神念如刀,轻而易举地剖开了赵师兄的识海。
一个被他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被慕容喵呜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位表面光鲜的赵师兄,暗地里,竟偷偷修炼了一门名为《玄姹秘录》的采阴补阳邪功。在他的记忆深处,躺着不止一个被他哄骗榨干后,抛尸荒野的凡人女子的身影。他的神魂,早已被淫邪与怨气侵蚀得污秽不堪,只是用宗门正法强行压制着,外表看不出分毫。
这简直是天造地设、送上门来的“靶子”!
用一个真正的“邪魔外道”去吸引问心镜的火力,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了。
三日后,青云门中央广场。
一面巨大的古朴铜镜,被高悬于广场上空。镜面光滑如水,却散发着一股清圣、威严、不容任何邪祟藏匿的浩瀚气息。
问心镜。
宗主青阳子与数位宗门长老,亲自坐镇于高台之上,神情肃穆,目光如电。
广场上,数千名青云门弟子,从杂役到真传,排成了长长的队伍,依次上前,接受镜光的照耀。
大部分弟子走过,镜光只是柔和地一扫而过,并无异状。但偶尔也有弟子被镜光照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显然是心中有愧,虽不至于是邪魔,却也被镜光惩戒一番,狼狈不堪。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了“慕婉儿”。
她低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用一种近乎挪动的速度,一步步走向那面能决定她生死的巨大仙镜。
在她身后不远处,赵师兄正抱着双臂,用一种混合着不屑与看好戏的眼神,盯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废物杂役。
他丝毫没有察觉,一张由仙帝编织的、无形的命运之网,已经将他与前方那个柔弱的身影,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慕婉儿”走到了镜下。
高悬的问心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镜面光华一闪。
一束纯粹、威严、足以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审判之光,当头落下!
那一刻,上演的,将会是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