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殿广场,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悚、荒诞与不可思议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黏在广场中央那两个身影之上。
一个,是合欢宗的天骄欢少,此刻像只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蜷缩在地,眼神涣散,口中还无意识地呢喃着“鬼”、“别过来”之类的胡话。
另一个,则是刚刚被从塔中丢出来的,天尸教的铁尸。
“娘娘叽叽的。”
那如同两块生锈铁板摩擦发出的声音,打破了广场的宁静。
铁尸,竟然自己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瑟瑟发抖的欢少,那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菜逼。”
这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沉重,如同两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也砸醒了失魂落魄的欢少。
欢少猛地抬头,看到是铁尸,刚想说什么,却对上了那双冰冷、木然,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眼睛。他瞬间打了个寒颤,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铁尸身上。
众人发现,他虽然站了起来,但姿态却有些古怪。他那原本如铁塔般稳固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铁尸师兄,你……”有天尸教的弟子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无妨。”
铁尸摆了摆手,打断了同门的话。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渗人声响,仿佛里面的骨骼都已错位。
“合欢宗的功法,本就偏向神魂,阴柔诡诈。被克制,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那虚影,定然是某种专克神魂之道的存在。而我天尸教的道,走的,是肉身不朽,万法不侵的路子!”
“力量!极致的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皆为虚妄!”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惶恐不安的众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
对啊!
欢少是玩神魂的,被克制了!
但铁尸不一样!
他可是天尸教年轻一辈中,将肉身炼得最强的存在!号称金丹境内,无人能破其防!
他或许,真的能行!
“我来。”
铁尸再次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迈开大步,走向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巨塔。
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行走,而是一头远古巨兽在迁徙。
那股一往无前、坚不可摧的气势,让无数魔修再次燃起了希望。
“铁尸师兄威武!”
“没错!用我们天尸教的铁拳,砸碎那个装神弄鬼的虚影!”
“让那些投机取巧之辈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人群中,响起了天尸教弟子的呐喊助威声。
在万众瞩目之下,铁尸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了魔塔深邃的入口之中。
……
嗡——!
熟悉的光影变幻。
铁尸发现自己同样来到了那片无垠的虚无空间。
前方,五颗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光球,如神魔的眼眸,冷冷地悬浮着。
一道冰冷、机械的意志,准时响起。
“闯塔者,此为第一重,镜像回廊。规则……”
“闭嘴。”
铁尸粗暴地打断了塔灵的话。
他那木然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不耐烦”的情绪。
他伸出那只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遥遥一指之前欢少躺倒的方向。
“刚才那个菜逼。”
“他,选的哪个?”
塔灵的意志,似乎又停顿了一瞬。
它的核心程序,在玄曦的修复下,已经具备了基础的逻辑判断能力。它默默地将眼前这个闯塔者的标签,从“愚蠢且傲慢”,更新为了“愚蠢、傲慢且毫无礼貌”。
不过,它并没有发作。
作为一名合格的“工具灵”,它只需要执行主人的命令。
一道微光,从塔灵的意志中射出,精准地照亮了最右侧,那颗光芒最黯淡,气息最“平和”的光球。
“此为,最弱。”塔灵的声音毫无波动。
“呵。”
铁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果然如此!
那个欢少,果然是挑了最弱的一个,结果还是被秒杀了。
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心中对欢少,乃至整个合欢宗的鄙夷,又加深了几分。
同时,他对自己的判断,也愈发自信。
既然最弱的对手,是一个专克神魂的虚影,那对自己这种纯粹的肉身修炼者而言,不就等于是白送的吗?
这哪里是试炼,这简直就是魔主大人为他量身定做的机缘!
“就它了。”
铁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他甚至懒得去看其他四个光球,在他看来,那些都是虚张声势的玩意儿。真正的聪明人,就该像他这样,用最简单、最高效的方式,拿到最大的好处。
嗡——!
最右侧的光球应声而亮。
光芒散去,那道身姿绰约、手持破剑的女性虚影,再次缓缓凝聚成形。
依旧是那副模糊不清的面容。
依旧是那副淡漠孤高,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配入其眼的神态。
铁尸看着这道虚影,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和欢少描述的一模一样。
一个女人,一把破剑。
气息平平无奇。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肉身”,脆弱得就像一张纸,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戳穿。
没有废话。
也没有像欢少那样,动什么歪心思。
在铁尸的认知里,敌人,只有一种下场。
那就是,被碾碎!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铁尸的喉咙深处爆发!
轰隆!
他脚下的虚无空间,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的身躯,瞬间膨胀了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道玄奥而复杂的魔纹,仿佛金属浇铸的纹理。
一股厚重、霸道、蛮不讲理的气息,冲天而起!
“天尸秘法——万钧撞!”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技巧,没有复杂的身法,就是最纯粹,最原始,最暴力的——冲锋!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颗呼啸的陨石,带着撞碎山岳、撕裂大地的恐怖威势,笔直地朝着那道淡漠的虚影,狂暴地撞了过去!
他自信,在这一撞之下,别说是一个小小的虚影,就算是一座真正的精金山峰,也要被他撞成齑粉!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道虚影在自己绝对的力量面前,支离破碎,化为虚无的场景!
然而。
就在他那无匹的冲势,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
那道从始至终都静立不动的虚影,又一次,抬起了手。
依旧是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
依旧是那随意得仿佛在驱赶蚊蝇的动作。
但这一次,不是挥。
而是,点。
那破剑的剑尖,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超越了空间与速度概念的轨迹,轻轻地,点在了铁尸冲锋的路线上。
点中的位置,不是他的头颅,不是他的心脏,也不是他丹田要害。
而是在他右侧肋下三寸,一个毫不起眼,甚至连他自己都从未注意过的,最普通的肌肉节点上。
“铛!”
一声轻响。
清脆得,就像是玉珠落盘。
这一声轻响,与铁尸那万钧雷霆般的冲撞之势,形成了无比荒谬的对比。
紧接着,更加荒谬的一幕发生了。
铁尸那仿佛能撞碎一切的狂暴力量,在这一“点”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噗……”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体内倒卷而出,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他感觉自己那坚不可摧,引以为傲的“铁尸之躯”,内部那精密如法阵般的肌肉、骨骼、经络结构,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巧劲,在瞬间彻底破坏了。
那股力量,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小。
但它却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他全身力量流转的核心枢纽。
万钧之力,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坚硬如铁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酥软如泥。
“呃……”
铁尸那木然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下一秒,一股同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轻轻一推。
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眼前的虚无空间飞速远去。
……
万魔殿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魔塔入口,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已经……有八息了!”
“看来有戏!铁尸师兄肯定和那虚影缠斗起来了!”
“我就说,还得是炼体的爷们儿才靠谱!”
天尸教的弟子们,脸上已经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然而,就在下一息。
嗡——
魔塔入口光芒一闪。
“噗通!”
又是一道身影,以一个和之前欢少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被从里面丢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刚好,就摔在欢少的旁边。
两人并排躺着,一个神魂失守,一个肉身酥软,姿势出奇的一致,像极了两条被随意丢弃的死狗。
全场,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如果说,欢少的失败,大家还能用“功法被克制”来解释。
那么,铁尸的失败,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专攻神魂,一个专精肉身。
两个截然不同,在各自领域都走到了金丹巅峰的顶级天骄。
进入魔塔。
挑战同一个,被评定为“最弱”的对手。
然后,都在十息之内,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扔了出来。
这……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又……又被秒了?!”
“这怎么可能!铁尸师兄的万钧撞,连元婴初期的老祖都得暂避锋芒啊!”
“那个虚影……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恐惧!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看向那座漆黑巨塔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贪婪与狂热,只剩下最深沉的忌惮与畏惧。
“最弱虚影”这四个字,此刻在他们听来,就像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最恐怖的传说。
再也没有人敢提“捏软柿子”这个词了。
这哪里是软柿子?
这分明是一颗包裹着棉花糖外衣的灭世星辰!
在一片死寂与混乱的议论声中,原本那些跃跃欲试的各宗天骄,血罗、煞魂等人,此刻都面色凝重,默默地退回了人群之中,再也不发一言。
这道天堑,根本无法逾越!
就在整个广场的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之时。
一道身影,排开前方的人群,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青年,身形算不上高大,穿着朴素的猎户短打,身后,背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或惊愕、或同情、或不解的目光。
也无视了躺在地上,一个痴傻,一个瘫软的两位“前车之鉴”。
他的双眼,明亮而纯粹,只是灼灼地,盯着那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魔塔入口。
是剑七。
在一片沉寂中,他走到了广场的最前方,停下脚步。
“如此强度,才是真正的试炼,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