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殿前，死寂如铁。
那股因剑七喃喃自语而引发的惊天猜测，已经彻底凝固成了实质性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魔修的心头。数万人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任何一丝响动，都会招来那至高存在的雷霆之怒。
“本源……漏洞……”
血厉老祖跪在最前方，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满是苦涩与茫然。
他是一宫老祖，是化神期的魔道巨擘，杀伐一生，自诩对力量的理解已登峰造极。可此刻，在魔主大人那轻描淡写的指点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刚启蒙，连字都认不全的蒙童。
什么是“道”？
什么是“本源”？
这些概念太过虚无缥缈，宛如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永远也摸不着。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在杀戮中求存的魔修，信奉的是最直接的力量，最霸道的功法，最狠辣的手段。让他们去参悟那玄之又玄的“本源漏洞”，无异于让一个屠夫去学绣花，根本无从下手。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毒尊者、媚骨夫人，乃至广场上所有的魔修，皆是如此。他们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魔主的话语中抠出一丝一毫可以理解的信息，但最终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更深层次的无力感。
绝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再一次将所有人笼罩。
万魔殿之巅。
玄曦将下方众生的神情尽收眼底，那一张张茫然、苦涩、几近绝望的脸，让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是自己……说得太深奥了吗？
她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将问题的核心剖析得足够清晰明了。那道由她亲手创造的虚影，所承载的“善恶意境”只是她自身大道最浅薄、最粗糙的一层表象，为了适应这方世界的天地法则，甚至还被她刻意削弱了无数倍，其内部结构的“漏洞”，在她眼中简直就像是筛子上的孔洞一样多，多到让她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可这群人……竟还是无法理解。
“罢了。”
玄曦心中轻叹一声。
终究是自己站得太高，看待问题的角度，早已与他们截然不同。对她而言是常识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却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天道至理。
指望一群连法则门槛都未曾真正踏入的修士，去理解“道之本源”的漏洞，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也罢，既然言语无法点化，那便再用最直观的方式，给这些“愚钝”的学生，上一堂示范课。
让他们亲眼看看，在本座的眼中，什么才叫真正的“不堪一击”。
一念及此，一道平静的声音再次从云端飘落，打破了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尔等看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伏在地的数万魔修猛地一颤，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座漆黑的巨塔。
魔主大人……这是何意？
下一刻，他们便看到，那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魔塔塔身，竟再次光芒大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在塔身上方缓缓展开，清晰地投射出了塔内第一重“镜像回廊”的景象。
五颗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光球，静静悬浮在虚无空间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一只由纯粹能量凝聚而成的无形大手，缓缓伸向了那五颗光球。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魔主大人会再次选择那颗最黯淡、最微弱，代表着“最弱虚影”的光球。
然而，那只大手却只是在那颗光球旁稍作停顿，便毫不停留地划过，最终，点在了另一颗光球之上！
那是一颗散发着七彩迷离之光，如梦似幻，看上一眼就仿佛要将人的心神都彻底吸进去的光球。
它的气息，磅礴而诡异，论威压，在五颗光球中，仅次于那颗剑意冲霄的“太古剑仙”光球！
“嗡——！”
光球被触动的瞬间，万魔殿之巅，那道绝世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光幕投射出的景象中，一道身影凭空出现，静静地立于那片虚无空间之内。
正是玄曦！
魔主大人，竟是亲身入塔了！
“恭迎主人亲临！”
一道谄媚到骨子里的声音，突兀地在镜像回廊中响起，正是塔灵。它此刻的语气，与之前面对欢少、铁尸等人时的机械刻板，简直判若两灵。
“主人，此为第一重镜像回廊。您此番选择的对手，乃是‘太古幻魔’之虚影。此魔乃上古时期幻术大道之巅峰存在，其幻境一出，万念丛生，心魔并起，寻常元婴后期修士，只需触及其一丝气息，便会瞬间道心失守，沉沦于永恒梦魇，永世不得超生……”
塔灵的介绍充满了夸张的渲染，极尽所能地描述着这位“太古幻魔”的可怕，似乎是在向自己的新主人，展示着这座魔塔的强大底蕴。
然而，它的吹嘘，却被一道淡漠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聒噪。”
玄曦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屑与不耐。
“区区幻术，不过是些惑人心智的雕虫小技罢了。”
她平静地看着前方那颗正在缓缓凝聚的七彩光球，声音淡漠如冰，“于本座而言，连蝼蚁都算不上。”
塔灵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空间瞬间安静。
嗡——！
光华大放，太古幻魔的虚影，终于彻底凝实！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就是一团不断变幻、扭曲的七彩光雾。光雾之中，仿佛有亿万世界在生灭，有无数生灵在哭嚎，有最甜美的梦境，也有最恐怖的深渊。
它出现的刹那，整个镜像回廊都被无穷无尽的幻境之力所充斥。
那些光影，那些声音，直接绕过了修士的五感，作用于神魂本源！
只是通过光幕看着这一幕，广场上修为稍弱的金丹修士，便感觉眼前一花，心神摇曳，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好可怕的幻术！”
“仅仅是看着投影，我的心神就差点失守了！”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看。
而身处幻境中心的玄曦，又将面对何等恐怖的冲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这足以让元婴修士瞬间沉沦的幻术风暴，玄曦甚至没有催动任何灵力护体，更没有拔剑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翻涌的七彩光雾，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她那根白皙如玉的食指。
隔着遥远的虚空，对着那团幻魔虚影，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只有一道肉眼完全不可见的无形波动，以玄曦的指尖为中心，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涟漪。
那不是能量，不是法则，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无法理解的……“理”。
正是她曾经施展过的《碎魂指》，但此刻在她手中，早已脱离了“术”的范畴，升华到了“道”的层面！
一指点出，言出法随！
刹那间。
那原本汹涌澎湃，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万千幻象，就像是被针尖戳破的泡沫，“噗”的一声，齐齐破灭！
那团代表着“太古幻魔”的七彩光雾，在接触到那道涟漪的瞬间，剧烈地扭曲起来，发出了无声的凄厉尖啸。它那引以为傲，足以玩弄元婴于股掌的幻术本源，在这一指之下，被从最根本的结构上，瞬间瓦解，彻底抹除！
仅仅一息！
从幻魔现身，到彻底崩碎，化为虚无，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玄曦缓缓收回手指，自始至终，她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淡然开口，声音通过光幕，清晰地传入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幻术之本，在于心神。其道有隙，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在光幕中缓缓变淡，被魔塔传送了出去。
……
万魔殿广场，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魔修，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塔身光幕，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被塔灵吹嘘得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太古幻魔”，那个光是看着投影都能让他们心神失守的恐怖存在……就这么……被魔主大人……一指头……点没了？
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震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所有人的神魂！
如果说，之前看到欢少、铁尸、剑七的惨败，他们感受到的是对“最弱虚影”的恐惧与不解。
那么现在，看到魔主大人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与战栗！
“这……这就是……‘道’之本源？”高台之上，血厉老祖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她不是在破除幻术……”毒尊者扶着额头，满眼都是苦涩的笑意，“她是在……抹杀‘幻术’这个概念本身……”
媚骨夫人的桃花眼中，那丝病态的狂热愈发浓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无论是神魂、肉身、剑意、还是幻术，在魔主大人眼中，都只是构成世界的一种‘道’而已。既然是道，便有其脉络，有其根本……自然也就，有其漏洞！”
他们这些老祖，终于，勉强窥见了一丝真相的轮廓。
但这份真相，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轻松，反而让他们更加绝望。
懂了。
但做不到啊！
这就像是凡人仰望星空，知道了星辰日月皆有其运行轨迹，可知道了又如何？他们依旧只能站在大地上，无力地仰望着，连触碰一下都做不到。
魔主大人的亲自示范，的确证明了这魔塔并非无法战胜。
这本该是希望。
可这份希望，却建立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企及的境界之上，这，又是更深层次的绝望。
希望与绝望，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疯狂地交织、碰撞，让他们痛苦不堪，进退两难。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僵局。
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苦苦思索，却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就在这片凝固的死寂之中，一道有些突兀，带着几分市侩算计味道的声音，在人群的角落里，幽幽地响了起来。
“漏洞……本源漏洞……”
是呆呆鹅。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仰头望天，而是低着头，一双贼兮兮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手指在地上不停地画着圈圈，嘴里念念有词。
“师尊的意思，是让我们找弱点……可这个弱点，我们根本看不懂……”
他挠了挠头，满脸都是苦恼。
“不对，不对，思路不对……”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等等！塔灵之前说的通关规则是什么来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战胜五尊战斗虚影中的……任意一尊’！”
呆呆鹅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苦思冥想的同门和各宗天骄，一字一顿地说道：
“规则，是战胜‘任意一尊’，可没说……非要和所谓最弱的那个死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