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鹅那一声惊醒梦中人的高喊,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万魔殿前那片名为“绝望”的死湖之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涛。
“对啊!”
“规则是……战胜任意一尊!”
“我们……我们为什么非要跟那个……那个……跟魔主大人的虚影死磕啊!”
人群中,一个反应过来的弟子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后的狂喜与激动。
一言惊醒梦中人!
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在瞬间被点燃!
之前,所有人的思维都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从欢少第一个选择“最弱虚影”开始,到铁尸的模仿,再到剑七的求证,他们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那颗最黯淡的光球上移开过。
他们潜意识里,已经将“闯过第一关”和“战胜最弱虚影”这两个概念,彻底划上了等号。
魔主大人后来的示范,虽然展示了碾压“太古幻魔”的神威,但那更高维度的力量,反而加深了他们对“道之本源”的恐惧,让他们更加不敢去触碰其他看似更强的虚影。
可现在,经由呆呆鹅这个市侩的“旁观者”一点,他们才猛然惊觉,自己究竟是何等的愚蠢!
这根本就不是一道必答题,而是一道五选一的选择题!
此路不通,为何不走另一条路?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错!只要是烙印,就必然有其极限!魔主大人是要我们知难而退,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对手!”
“我明白了!这才是试炼的真意!考验的不仅是实力,更是眼界与智慧!”
短暂的沉寂后,整个万魔殿广场,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喧嚣。
那些原本面如死灰,几乎要放弃希望的各宗天骄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绝望,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以为勘破了真相的,盲目的自信与狂热。
“吼——!”
一声狂暴如雷的怒吼,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只见人群之中,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每一块都仿佛是用赤铜浇铸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遍布其上,非但没有显得丑陋,反而为他增添了无尽的凶悍之气。
正是血煞宫的内门精英,血罗!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魔塔光幕上,那颗气息最为磅礴,散发着远古洪荒之威的光球。
远古魔龙皇!
“哼!一群蠢货!现在才想明白!”
血罗的声音如同闷雷滚滚,充满了不屑。
“管他什么道,什么本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虚妄!”
“老子信奉的,就是我这双拳头!”
他猛地一跺脚,坚硬的黑曜石广场,竟被他踩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我来!”
话音未落,他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轰然冲进了那深邃的魔塔入口。
……
轰!
血罗的身影,降临于镜像回廊。
他甚至没有给塔灵任何开口介绍的机会,猩红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颗代表着“远古魔龙皇”的光球,伸出粗壮的手指,遥遥一指。
“就你!”
嗡——
光球破碎,无尽的龙威,如同实质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一头体型遮天蔽日的黑色魔龙,缓缓凝聚成形。
它的每一片鳞甲,都仿佛是由最深沉的暗夜铸就,龙目之中,燃烧着毁灭世界的金色火焰。
仅仅是存在于那里,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的至高威压,就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肝胆俱裂,跪地臣服。
“来得好!”
血罗不惊反喜,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咆哮。
“血炼金身!燃!”
轰!
他体表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化作熊熊的血色气焰冲天而起,将那股恐怖的龙威都冲散了几分。
他的身躯再次膨胀,化作一尊三丈高的血色巨人,以一种一往无前,毁天灭地的狂暴姿态,悍然冲向了那尊远古魔龙皇!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肉身,将这头所谓的上古霸主,彻底撕碎!
然而。
面对这狂暴绝伦的一击,那尊远古魔龙皇,却连动都未曾动一下。
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颗山岳般巨大的头颅。
然后。
张开了嘴。
“吼——”
那不是一声咆哮。
那是一道无声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敕令!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至高“理”,随着这一声龙吼,扩散开来。
血罗前冲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自己体内那奔腾如江河的磅礴气血,在那一声龙吼之下,竟像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间从沸腾化为了死寂,从狂狮变成了绵羊,温顺地匍匐了下去,再也无法催动分毫。
他那引以为傲的“血炼金身”,如同漏了气的皮球,飞速地干瘪、萎缩,恢复了原状。
那股能撞碎山岳的力量,凭空消散。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气浪,轻柔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血罗的身影,以比冲进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广场之上,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坑洞。
他没有受伤,但脸上,却写满了比受伤还要痛苦的茫然与不解。
我的力量……去哪了?
全场,一片死寂。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兜头浇上了一盆冰水,瞬间摇曳不定。
“嗬……嗬……”
就在此时,坑洞旁的另一道身影,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是铁尸!
他那具被点破了力量枢纽的“铁尸之躯”,依旧显得有些酥软,但他那双木然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执拗。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拖着残破的身躯,再一次,一步一步,如同僵尸般,走向了魔塔。
“他的肉身道……不行……”
“我的……才是不朽……”
他喉咙里发出枯骨摩擦般的嘶哑声音。
这一次,他选择了那颗剑意冲霄,锋锐得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光球。
太古剑仙!
他坚信,只要自己的肉身足够坚硬,就能硬抗一切法则,一切锋芒!
嗡——
剑仙虚影凝聚。
那是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看不真切的长剑。
他没有释放任何惊天剑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铁尸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将残余的所有力量都灌注于双腿,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剑仙虚影动了。
他抬起了手中的剑。
没有斩,没有劈,没有刺。
他只是,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黑线,出现在了铁尸与剑仙虚影之间的空间里。
那不是剑痕。
那是空间本身,被“理”所斩断的裂口。
铁尸前冲的身影,在越过那道黑线的瞬间,猛地停滞。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那具号称万劫不磨的“铁尸之躯”,从头到脚,悄无声息地,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两半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送出了魔塔,一左一右,摔在了血罗的身边。
咕咚。
广场上,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说血罗的落败,他们还能勉强理解为“血脉压制”。
那么铁尸的惨状,则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那是什么剑?!
那是什么样的锋芒,能将天尸教秘法炼制的不朽之躯,如同切豆腐一般,一分为二?!
“魂……魂道……”
人群的角落里,炼魂宗的幽影,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幽冥鬼圣”光球,眼中闪烁着挣扎与恐惧。
最终,一种属于顶级天骄的傲慢,战胜了恐惧。
他就不信,在自己最擅长的灵魂领域,也会败得如此彻底!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魔塔的阴影之中。
结果,毫无悬念。
仅仅三息之后。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从魔塔中传出。
幽影的身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抽中,翻滚着被甩了出来,灵魂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甚至没能看到对手的身影,仅仅是踏入那“幽冥鬼圣”的气息范围,他的魂链术,他的所有魂道秘法,就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瓦解,并遭到了百倍、千倍的反噬!
血罗,败于龙威。
铁尸,败于剑理。
幽影,败于魂域。
……
一个个之前还跃跃欲试的各宗天骄,在见证了这残酷无比的三连败之后,彻底熄灭了所有的心思。
他们终于,也最不愿地,明白了。
这无关选择。
这无关智慧。
这更无关什么狗屁的“试炼真意”。
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
那便是,这第一关“镜像回廊”中的五尊虚影,无论是哪一尊,其所代表的“道”,都已经达到了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至高境界。
在这些真正的“道”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他们赖以成名的秘法,他们坚信不疑的信念……
通通,都是一个笑话!
所谓的“最弱虚影”,并非是唯一的绝望之墙。
这五尊虚影,是五道天堑!
是五座横亘在他们面前,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名为“道”的巍峨神山!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双膝一软,重新跪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噗通!”
“噗通!”
“噗通!”
刚刚才站起来没多久的数万魔修,再一次,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侥幸与狂热。
也没有了最开始的恐惧与不解。
只剩下一种,一种被彻底剥夺了所有希望,看清了自己与神明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后,最纯粹,最深沉,最彻底的……
绝望。
整个万魔殿广场,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