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贯穿了九霄的金色神光，如同一柄裁决之剑，将万魔殿上空那浓厚如墨的绝望，一斩而开！
光芒之下，那片死寂的黑色麦田，重新活了过来。
“成功了！”
“他……他真的成功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那极致的震撼中挣脱，发出了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顾清寒！是顾清寒师兄！”
“他打穿了第一关！他真的打穿了那座神山！”
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冲天而起，将那金色的光柱都震得微微摇曳。
无数跪伏在地的魔修，猛地抬起了头，他们看着光幕中那道浑身浴血，却挣扎着，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眼中爆发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热与崇拜。
那是希望！
是被碾碎了所有尊严与信念之后，重新看到的，一缕真实不虚的希望！
“好！好小子！”
血厉老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顾清寒，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
他看重的，不是顾清寒闯过了第一关这个结果。
他看重的，是这个少年，在所有人都已绝望，都已放弃之时，所展现出的那份，截然不同的……思路！
那不是蛮干，不是送死。
那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分析，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人群的另一角。
剑七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握着戮仙剑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师尊所说的“漏洞”，并非是虚影本身的力量有缺陷，而是其“道”的构成，存在着可以被利用的矛盾！
他败了，不是败在力量上，而是败在了认知上。
他，以及之前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道”的强大，却从未想过去解构，去分析那“道”的本质！
这一刻，剑七的心中，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被顾清寒用最惨烈的方式，悍然撞开！
万魔殿之巅。
那笼罩于混沌气中的绝世身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玄曦的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悄然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冷。
一个不算太蠢的。
但也，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
镜像回廊之内。
顾清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传来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赢了。
但赢得无比惨烈，无比侥幸。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消散了熔岩巨兽，重新恢复了虚无的空间，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第一关的排序，是一个陷阱。
它利用了所有人的惯性思维，将最完美的，毫无短板的师尊虚影，评定为了“最弱”，从而造成了降维打击。
那么，第二关呢？
顾清寒的脑海，在飞速地运转。
同样的陷阱，师尊应该不屑于用第二次。
既然如此，想要找到真正的“生路”，或许就不能再走“中庸”之道。
要么，选择最驳杂的。
要么……就选择最纯粹，最极致的！
一个极致的“道”，它的方向必然是单一的，那么它的对立面，它的“漏洞”，也必然会更加清晰！
这，才符合试炼的真意！
在一片虚无中，他强撑着站了起来，那浴血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前方，虚空再次扭曲。
这一次，没有出现五颗光球，而是一道道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意境”气息，如同星辰般罗列。
有锋锐无匹的剑之意境。
有霸道绝伦的力之意境。
有阴森诡异的魂之意境。
……
顾清寒的目光，从这些意境之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最末尾，那一道看似平和，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则，散发着一股审判万物之威的气息之上。
就是它了！
这种凌驾于具体力量之上，直指本心的意境，最为纯粹，也最为极端！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指。
“我选，最后一个。”
嗡——
仿佛是响应他的选择，那道“善恶意境”的气息，瞬间大盛！
周围的场景，轰然破碎！
顾清寒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仿佛被拽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四方。
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规则”。
紧接着，他的面前，开始浮现出无数的虚影。
那些虚影，有他熟悉的，也有他陌生的。
有血煞宫弟子，正在用残忍的手段虐杀凡人，吸食其精血。
有合欢宗修士，将一个个女子采补成了干尸，脸上挂着满足的淫笑。
有天尸教的炼尸人，将活生生的孩童投入尸坑，只为炼制一具小鬼……
一幕幕魔道的罪恶，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顾清寒的眼中，扎进了他的识海！
“汝，身为魔道，与彼等何异？”
一道宏大、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的审判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直叩神魂！
紧接着，画面再转。
是青云观。
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张扬，一脚踢翻老婆婆的果篮。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们，对他这个“五行废灵根”的嘲讽与欺凌。
是他为了剑七仗义执言，却被狠狠一掌打倒在地，满口血腥的无助与屈辱……
“汝，曾为正道，为何弃之？”
“善恶有报，天理昭彰！汝之本心，尚在否？！”
那审判之声，如同暮鼓晨钟，一声声，一句句，狠狠地敲打在他的道心之上！
“呃啊——！”
顾清寒痛苦地捂住了头，单膝跪倒在地。
他体内的混沌道体，在此刻疯狂运转！
然而，这一次，它非但没能帮他抵御这股攻击，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不分好坏的容器，将那无穷无尽的“善恶审判”之力，尽数吸纳入体！
一边，是魔道的残忍血腥。
另一边，是“正道”的虚伪卑劣。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两种极致的观念，在他的神魂之中，疯狂地冲撞、撕扯！
他的道心，开始剧烈地动摇！
我是谁？
我的道，是什么？
我所坚持的善良与正直，在这魔道之中，是否只是一个笑话？
我所摒弃的正道，难道就真的全是虚伪吗？
“不……不是这样的！”
顾清寒嘶吼着，双目赤红。
万魔殿广场。
所有人都被光幕中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怎么回事？顾师兄他……他怎么了？”
“那是什么攻击？为什么……我看不到敌人？”
呆呆鹅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那善于推演的“玲珑心窍”，在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糟了！这是意境审判！是心魔之劫！”他失声喊道，“这种攻击，比任何力量都可怕！它直接攻击道心啊！”
林小夭那张温婉的俏脸上，血色尽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清寒那坚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柔软和善良的心。
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对于“善恶”的审判，对他而言，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剑七沉默不语。
但他那紧握着戮仙剑，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一关，比他面对的《九霄剑诀》，还要凶险百倍！
因为，敌人，是顾清寒自己！
高天之上，玄曦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顾清寒的身上。
她的“善恶意境”，并非是单纯的审判。
而是抉择。
是在看清了善之脆弱，与恶之丑陋后，所做出的抉择。
她想看看，这个她亲手引入魔道的弟子，这个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份天真与正直的少年，会如何挣扎，又会如何……抉择。
“啊啊啊啊——！”
纯白空间内，顾清寒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绝境中的怒吼。
他嘶吼着，试图以自己那尚不完善的“混沌通天意境”去对抗这漫天的审判！
轰！
灰蒙蒙的混沌气息，从他体内冲天而起，试图将那些“善恶”的幻象，尽数吞噬、同化！
但，没用！
他的意境，在玄曦那早已圆满，甚至超脱了意境本身的“道”面前，就如同溪流撞向了大海，瞬间就被冲得支离破碎！
“噗！”
顾清寒猛地喷出一口心血，神魂遭到了剧烈反噬，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不行……
仅仅依靠力量，根本无法通过！
必须找到漏洞！
必须找到一个，能够从根本上，瓦解这“浩然正道”，瓦解这“审判”之源的办法！
可漏洞在哪？
善恶分明，天理循环，这本身就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理”之一，它怎么会有漏洞？！
就在他的道心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
在那无尽的痛苦与迷茫之中，一丝灵光，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不对！
这股意境……
这种审判的逻辑……
这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悲悯的矛盾感……
太熟悉了！
这根本不像是塔内固有的死板程序！
这……这分明就是师尊她老人家的风格啊！
“是了！”
顾清寒猛地抬头，他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虚空的尽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质问：
“塔灵！”
“回答我！！”
“这道意境，它不是塔中原有的！”
“它……它是我师尊的意境！是不是？！”
这一声怒吼，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让整个纯白空间，都为之猛地一颤！
万魔殿广场之上，所有人都被顾清寒这句没头没脑的嘶吼，给问懵了。
师尊的意境？
怎么可能？
魔主大人，怎么会亲自下场？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
那冰冷、机械，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的塔灵之声，终于再一次，响彻了整个天地。
“回答闯塔者。”
“九玄锻魔塔之规则：每一重试炼，若有后来者，其战绩、其道与理，能超越前人所留之烙印，便可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守关者。”
“第二重‘意境审判’，原守关者为‘太古心魔’。”
“然，在此之前，已有闯塔者，以‘善恶意境’，将其击溃，并取而代之。”
塔灵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而后，它说出了那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失声的答案。
“你等大部分弟子，在入门考核时，都曾选择过‘善恶意境’，此乃玄曦主上为尔等种下的道之种子。”
“所以……”
“闯塔者，你现在所面对的，并非塔之虚影。”
“而是……魔主虚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