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谷的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冲天的黑烟，仿佛一封用灰烬写成的讣告，乘着西风，飘过了荒原，越过了山脉，传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比风更快。
西域，万妖殿。
当刻着天狼谷覆灭的玉简，在龙族太子龙帝天的面前碎裂时，整座用黄金与巨骨铸就的宏伟大殿，都为之震颤。
“你说什么？”
龙帝天猛地从他那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王座上站起，合体境的恐怖妖威瞬间失控，将前来报信的妖王压得跪伏在地，七窍渗血。
“迦楼罗……败了？”
“金鹏卫折损近半，狼狈逃回？”
“天狼谷……被一支魔道偏师，从世间抹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龙帝天那高傲的龙心之上。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派去东域耀武扬威，意图整合人族为棋子的使者，不仅任务失败，反而引火烧身，将整个西域妖族的脸面，都丢得一干二净。
“玄曦魔主……”
当这个名字被龙帝天从牙缝中挤出时，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忌惮。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那片被永恒冰雪与魔气笼罩的死寂世界。
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一道模糊的黑影，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有意思的棋子。”
“人族，果然还是内斗起来，才最精彩。”
“传令下去，加大对仙道联盟那些‘朋友’的支持，本尊要让东域的火，烧得再旺一些。”
而此时的东域，四大仙门，则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恐慌之中。
太虚仙宗的山门大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凌云子，萧斩风，紫韵仙子，药尘真人，四位宗主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天狼谷的妖使苍牙，不久前还在这里颐指气使，那股炼虚境的妖威，依旧让他们记忆犹新。
可转眼之间，不仅是苍牙，连同他背后的整个天狼谷，西域的强大一族，就这么……没了？
“一支偏师……四个化神境弟子为核心……逆伐了狼神投影……”
萧斩风的声音干涩无比，他身为剑心阁阁主，一生修剑，心志坚毅，此刻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玄曦魔主。”
凌云子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心头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那个曾被他们视为叛逆，视为魔道余孽的女人，如今，已经成长到了一个让他们只能仰望，甚至感到绝望的境地。
他们之前还在讨论如何应对“狼盟”的苛刻条件，可现在，一个比天狼谷恐怖百倍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那个魔主，连西域妖族都说灭就灭，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们东域仙门？
……
南域，万魔殿。
与外界的风声鹤唳不同，殿内的气氛，虽然同样肃杀，却多了一份狂热的崇拜与高昂的战意。
血罗刹、影无痕、药不然等一众魔锋军高层，刚刚从西域归来，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血腥味与煞气，让整个大殿都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痛快！实在是痛快！”
血罗刹一拳砸在身前的黑铁长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赤红的眼眸中满是兴奋。
“魔主神威盖世！此战过后，我看这西域的妖崽子，谁还敢小觑我南域魔道！”
“没错，天狼谷算什么东西，若不是魔主仁慈，那迦楼罗和他的金鹏卫，一个也别想跑！”
众魔修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玄曦的狂热崇拜。
他们享受着胜利的果实，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南域魔道君临天下的未来。
高居于混沌王座之上的玄曦，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古井无波。
直到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真的以为，天狼谷是自己想来东域送死的吗？”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血罗刹脸上的兴奋之色一僵，愣愣地看着玄曦，有些不解。
“魔主，您的意思是……”
玄曦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或困惑，或狂热的脸。
“天狼谷，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被推到明面上，用来试探，用来挑起人族内乱的弃子。”
“在他们背后，真正想看我们和仙道联盟斗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的，是北域的那些东西。”
北域！
域外天魔！
这个词，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血罗刹等所有魔修，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后的惊骇与后怕。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胜利，只想着报复仙门，屠灭妖族，却从未想过，在这盘棋的背后，还有一只更阴险，更庞大的黑手。
若是他们真的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与仙道联盟展开全面死战，那岂不是正中了北域天魔的下怀？
届时，人族自相残杀，元气大伤，那些天魔便可长驱直入，将整片大陆，都化为他们的魔土！
“嘶……”
血罗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魔主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他看到的，是仇恨与征服。
而魔主看到的，是天下，是整个种族的存亡。
“那……魔主，我们该当如何？”
血罗刹躬身行礼，语气中再无之前的狂傲，只剩下由衷的敬畏与信服。
玄曦看着下方众人那已经转变过来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杀戮的莽夫，而是一支能为她征战天下，也能洞悉时局的利刃。
“攘外，必先安内。”
玄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北域天魔的阴谋，必须被粉碎。”
而要粉碎它，就必须先拔除他们在仙道联盟内部，埋下的毒瘤。
“所以，本座决定，亲自去一趟东域。”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大惊！
“什么？”
“魔主，万万不可！”
血罗刹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大变，他想也不想便单膝跪地，大声疾呼。
“东域仙门乃是龙潭虎穴，您如今是我南域魔道唯一的支柱，怎能亲身犯险！”
“是啊魔主，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影无痕、药不然等人也纷纷跪下，神情激动，坚决反对。
在他们看来，魔主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神。
他们宁可率领魔锋军，与仙道联盟正面决一死战，也绝不愿看到魔主孤身深入敌营。
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众魔修，玄曦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虎穴？”
她轻声反问，随即，缓缓从王座上站起。
“你们以为，本座是去送死吗？”
话音未落，她身上的滔天魔气，那股让万物臣服的霸道威压，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净，温和，充满了仙灵之气的气息。
她的身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发生变化。
黑色的魔主长袍，化为了朴素的白色道衣。
冷漠绝美的容颜，变得清秀俊朗，温润如玉。
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深渊的魔瞳，也化作了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友善笑意的眸子。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那个杀伐果断，威压天下的玄曦魔主，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气质温婉，修为不过元婴境界的仙门弟子。
苏白玉。
“这……这……”
血罗刹等人全都看傻了，他们跪在地上，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完美的伪装。
那股纯粹的仙道气息，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甚至比他们见过的那些仙门长老，还要“正道”。
玄曦，或者说，此刻的苏白玉，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淡然道：“个人恩怨，在种族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何况，如今的仙道联盟，也只是鱼肉罢了。”
“本座此去，并非为了复仇，而是要以猎人的身份，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众魔修哑口无言。
他们终于明白，魔主早已算好了一切。
玄曦心念一动，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黑衣身影，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出。
面容普通，气质冷漠，正是她的分身，血影。
玄曦将一枚通体漆黑，刻着繁复魔纹的印玺，交到了血影的手中。
“魔主印。”
“本座离开期间，由分身血影暂代魔主之位，统帅南域魔道，坐镇西域前线——白虎城。”
血影接过魔主印，那双空洞的眼眸中，仿佛亮起了一丝神光。
一股与玄曦本体一般无二的恐怖威压，从它身上轰然散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做完这一切，玄曦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一侧，那四道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身影身上。
顾清寒，剑七，林小夭，呆呆鹅。
经过天狼谷一战，特别是联手逆伐神明之后，他们四人身上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稚嫩褪去，锋芒初显。
“你们，做得很好。”
玄曦看着他们，眼中露出了真正的赞许。
“从九玄锻魔塔走出时，你们是璞玉。如今，你们已经是一柄初具雏形的利剑。”
“但，还不够。”
四人闻言，同时抬头，眼中燃起了昂扬的战意。
“请师尊示下！”
玄曦的声音，恢复了清冷。
“你们四人，即刻跟随血影，开赴白虎城。”
“万妖殿的怒火，很快就会烧过来。他们将会是你们最好的磨刀石。”
“本座要你们，将魔锋军的‘尖刀’之名，用妖族的鲜血，真正刻印在西域的大地之上。”
“弟子，遵命！”
顾清寒四人，没有丝毫犹豫，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他们的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只有对师尊的绝对信任，和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无尽渴望。
安排好一切，玄曦再次化为苏白玉的模样，她的目光，穿透了万魔殿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东域中州的方向。
太虚仙宗。
林婉儿。
玄机子。
那个埋葬了她前世所有信任与荣耀的地方。
她，回来了。
这一次，是以猎人的身份。
……
巨大的魔锋战舟，再次缓缓升空。
冰冷的甲板之上，顾清寒四人并肩而立，他们的身后，仍旧是三千煞气冲霄的魔锋军。
战舟的最前方，黑衣的血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遥望着西方天际。
它没有回头，冰冷决绝的声音，却清晰地在四人脑海中响起。
“即刻开赴白虎城。”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万妖殿先锋军的，人头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