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宗荒原的版图,如同一张被墨汁浸染过的兽皮,边缘崎岖,内里山脉纵横。
黑木城,便是这张兽皮最东边的一颗毒瘤,紧紧扼守着通往百断山脉和黑风域的咽喉要道。
这里是秩序的真空地带,是亡命徒与投机者的乐园。
离开百宗荒原,此城是必经之路。
此刻,黑木城的空域,是戒备最严的地方。
为了避开搜查,慕容喵呜不再使用灵舟,而是使用常人的赶路方式。
慕容喵呜一行人的速度不快,不像是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更像是踏青访友的世家子弟。
石磊牵着马,王腾负剑跟在身后,而走在最中间的慕容喵呜,早已褪去了“慕婉儿”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她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容貌,不再是灰袍少女装扮。
那是一张足以让春风停步、秋水失色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映月,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饰品,只着一袭简单的素色长裙,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绝尘,却比任何珠宝都更加夺目。
这并非刻意招摇,而是一种极致的自信。
青云门通缉的是一个畏畏缩缩、相貌普通的杂役女弟子。
满世界都在寻找一只灰扑扑的老鼠,谁又会怀疑一只昂首挺胸、仪态万千的凤凰?
最高明的伪装,就是不做伪装。灯下黑,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远远的,黑木城那由巨大黑沉木搭建而成的城墙已映入眼帘。
城门下,一队身着城主府制式铠甲的守卫正在盘查着进出的人流,与往日的松散不同,今日的他们显得格外严苛。
每一个守卫的手臂上,都佩戴着一枚篆刻着祥云图案的青铜徽章。
青云门,客卿令。
显然,青阳子的追杀令,已经将触手伸到了这三不管的边境之城。
当慕容喵呜三人走近时,那为首的守卫队长,一个满脸横肉、修为在筑基初期的壮汉,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她牢牢吸住。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那目光像黏腻的苍蝇,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爬动。
“站住!”守卫队长将手中的长戟往地上一顿,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绕着慕容喵呜走了两圈,鼻子翕动着,像是在嗅闻猎物的香气,口中发出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腔调:“奉青云门仙长之令,盘查一切可疑人员。这位小姐,面生得很呐。”
他晃了晃手中的一张通缉令画像,正是“慕婉儿”那张脸。
他比对了一下,嘿嘿一笑:“虽然画像跟你长得不太像,但这气质嘛……啧啧,透着一股可疑。跟我们走一趟吧,需要带回去‘仔细盘查’一番。”
他把“仔细盘查”四个字咬得极重,其中的意味,路边三岁的孩童都听得懂。
他身后的几个守卫也都发出了心照不宣的哄笑。
王腾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气,几乎就要破体而出。
在他心中,慕容喵呜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祇,是帝路的唯一光芒。
这些卑贱的蝼蚁,竟敢用如此污秽的眼神与言语亵渎他心中的神!
死罪!
就在他即将拔剑的刹那,一道清冷的神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站着,别动。”
王腾身体一僵,那沸腾的杀意如遇寒冰,瞬间被压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冰山剑客,只是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慕容喵呜脸上没有丝毫怒意,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玩味。
她倒是想看看,这所谓的名门正派,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根子究竟能烂到何种地步。
于是,她那绝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惊慌,像是涉世未深的富家小姐被恶霸当街拦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怯生生的颤抖:“军爷,我们……我们不是坏人,什么是……规矩?”
石磊在一旁看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不通,强大如师尊,为何要对这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杂碎低头?换做是他,哪怕被打死,也绝不会露出这般软弱的模样。
见慕容喵呜“上钩”,守卫队长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伸出三根油腻腻的手指,在慕容喵呜眼前晃了晃。
“三百枚中品灵石,买个平安。另外,”他的目光落在了慕容喵呜腰间那个绣着精致莲纹的香囊上,“这个小玩意儿看着不错,也一并孝敬给弟兄们喝茶了。”
那香囊,自然就是慕容喵呜的储物袋。
三百枚中品灵石,这个价格足以让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倾家荡产。
“三百枚中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石磊愤怒开口。
“大胆!”守卫闻言,就要对着石磊出手。
周围排队进城的修士们纷纷投来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但无一人敢出声。
“且慢!”慕容喵呜开口,将身上的香囊拿给了守卫。
随后,慕容喵呜蹙起好看的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灵石。”
“只是有些法宝灵药之类的东西,不知道可否?”
“没关系!”守卫队长立刻“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城西有家万宝楼,信誉最好,童叟无欺。姑娘可以把身上的法宝拿去抵押换成灵石嘛。黑木城路不好走,我怕你们迷路,不如……我亲自带你们去?”
他拍着胸脯,一副“我是个好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慕容喵呜的识海中,帝魂幡内司徒血那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主人,此人身上有‘牵机引’的法力波动,这是一种低劣但很有效的追踪标记。一旦被他引到特定区域,标记便会被激发,通知同伙。他要带我们去的地方,恐怕不是什么万宝楼,而是屠宰场。”
原来如此。
不单是见色起意的临时敲诈,而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等着肥羊上门的陷阱。
慕容喵呜心中一声冷笑,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却愈发真实了。
她对着守卫队长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激:“多……多谢军爷!您真是个大好人!”
“好说,好说!为人民服务嘛!”守卫队长大手一挥,得意洋洋地在前面带路。
就这样,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位清冷绝尘的“富家小姐”,带着两个神情各异的“护卫”,满脸“无奈”与“感激”地跟着一个心怀鬼胎的守卫队长,拐进了一条通往城中、愈发偏僻幽深的小巷。
一场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只是谁为猎人,谁为猎物,恐怕连老天爷都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