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圣山，主峰之巅。
云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了那片令所有东域年轻修士心驰神往的试炼之地。
一座通体由万年冰玉雕琢而成的阶梯，自广场尽头拔地而起，蜿蜒向上，如一条白色巨龙的脊梁，直插云海深处，看不到尽头。阶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台阶表面，都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玄奥道纹，散发着一股源自上古，苍茫浩瀚的威压，仿佛承载着整座圣山的气运，镇压着此方天地。
这，便是“问道阶”。
“第二轮试炼，登天问道，现在开始！”
主持长老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他面容肃穆，目光如电，扫过晋级的一百名天才，“此阶，考验的并非修为，而是尔等的道心！每登一步，都将引动圣山气运与太虚仙帝祖师留下的意志拷问，洗炼尔等的内心！道心不坚者，将被直接传送出局。能登顶者，将获得无上荣耀！”
他话音落下，锐利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苏白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警告与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晋级的天才，还是观礼的各宗弟子，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试炼，更像是一场专门为那个黑马散修准备的审判。
“哼，我看他能走几步！阵法诡道，终究是旁门左道，在考验根基与道心的问道阶面前，一切伪装都将无所遁形！”神霄宗的钱长老死死盯着苏白玉，怨毒地低语。
“钱长老所言极是，”另一位宗门的执事附和道，“此子来历不明，行事狠辣，怕是内心早已被魔头占据。在仙帝意志的浩然正气下，他走不出十步，便会心魔爆发，丑态百出！”
面对这些毫不掩饰的恶意，苏白玉恍若未闻，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试炼，正式开始。
一名来自二流宗门的首席弟子深吸一口气，满怀激动与忐忑，第一个踏上了问道阶。
“嗡！”
他身形刚一站稳，便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他咬紧牙关，艰难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仅仅走到第十五阶，他便双眼一翻，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身体变得虚幻，瞬间被一股柔和的空间之力传送回了广场，已是汗透重衫，大口喘息，显然道心已在幻象中受创。
接二连三，不断有天才踏上阶梯。
有人止步于二十阶，有人挣扎到五十阶，更有甚者，在百阶之上道心崩溃，被弹出时口吐鲜血，神情萎靡。问道阶的可怕，远超众人的想象。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身影动了。
林霄，人如其名，如松柏，如利剑。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步踏出，稳稳地落在了第一级台阶上。他周身剑意流转，目光纯粹而坚定，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攀登与前方的剑道。
一步，两步，百步，五百步……
他步履稳健，速度不减。那些足以让其他天才道心失守的欲望、恐惧、执念所化的幻象，甚至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那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撕得粉碎。他一马当先，很快便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化作云雾中的一个小点，其绝世之姿，引得广场上一片惊叹。
紧接着，一袭白裙的林婉儿，也动了。
她清冷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在苏白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圣洁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所修行的“太上忘情道”，本应是此关最强者。斩断尘缘，心如止水，视天地万物为规则与秩序的演化。可偏偏，苏白玉这个完全无法被她推演、无法被她掌控的“异数”，如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泛起了她从未有过的涟漪。这涟漪，成了她完美道心上唯一的“杂念”。
她必须斩断它！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道，才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眼眸恢复了往昔的淡漠与圣洁。她莲步轻移，踏上了问道阶。
无数幻象在她眼前生灭。宗门的期许，众生的仰望，成帝的荣耀……这些都无法动摇她分毫。然而，当她走到三百阶时，一道白衣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前方的台阶上，回过头，对她露出了那抹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是苏白玉的幻象！
林婉儿的心，没来由地一颤，脚步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让她原本圆融无瑕的道心，出现了一丝破绽。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几乎是带着一丝决绝，强行将那幻象驱散，再次迈开脚步，紧紧追赶着前方的林霄。
终于，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最后一人身上。
苏白玉。
他施施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不是要去闯什么龙潭虎穴，而只是去登山访友。在一片或讥讽、或期待、或忌惮的注视下，他神色平静地踏上了第一级白玉阶。
在他脚掌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威压，没有勾魂夺魄的心魔。
他的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亿万星辰如尘埃般沉浮，古老、静谧、永恒。一股宏大、威严、不含任何情感的意志，如潮水般降临，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神魂识海。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仿佛是天地法则的共鸣，是大道本身的提问。
“汝，为何修道？”
这是“天道之问”！只有身负大气运，天赋妖孽到足以惊动仙帝意志的顶尖天才，才有可能在问道阶的初始，就引发出这终极的拷问！
云海之上，通过水镜观察着一切的天枢圣山长老们，瞬间脸色大变。
“天道之问！他……他竟然引动了天道之问！”一位长老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思议。
然而，身处星空中的苏白玉，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非但没有敬畏，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怜悯与嘲弄的弧度。
天道？
他心中冷笑。前世身为仙帝，他曾执掌天道，代天刑罚。他曾逆天而行，与天对弈。他本身，就曾是凌驾于无数世界天道之上的存在！
区区一道残存了万年的仙帝意志，也配用天道的名义来问我？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意志所化的星空，直视那冥冥中的本源。他的神魂，他的意志，凝聚成一个同样宏大，却带着无上霸道与傲然的反问，轰然撞向那道威严的意志。
“天，又为何而在？”
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并非在外界响起，而是炸响在整座问道阶的法则本源之中！
仿佛是凡人对神明发起了渎神的质问，仿佛是蝼蚁撼动了撑天的巨柱！
整座天枢圣山，剧烈地一震！
那条白玉铸就的问道阶，开始疯狂地颤抖，阶梯上流淌的玄奥道纹，如同被惊扰的鱼群，疯狂地闪烁、扭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怎么回事！”
“问道阶……问道阶的法则在暴动！快！稳住它！”
云海之上的长老们骇然失色，他们惊恐地发现，一股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意志，正从问道阶的底层升起，如一尊苏醒的远古神祇，反向压制、甚至……藐视着太虚仙帝留下的意志！
苏白玉，无视了由他一手引发的滔天波澜。
他闲庭信步般，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向上走去。
那些能让化神天才道心崩溃的威压与幻象，在他面前，连出现的资格都没有。他脚下的白玉阶梯，非但没有降下考验，反而绽放出一道道温润柔和的白光，那些狂暴混乱的道纹，在接触到他白衣的瞬间，便立刻变得温顺、平息，如百川归海，如臣子朝拜君王。
他不是在闯关。
他是在登山。
他是在巡视，一片本就该属于他的领地。
前方千阶之上，林霄和林婉儿同时感受到了身后那股恐怖到极致的道韵，齐齐色变，猛然回头。
眼前的一幕，让这两位东域最顶尖的天才，道心剧震，瞳孔骤缩！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苏白玉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一步步追赶上来。他的脚下，那本应充满无尽凶险与考验的白玉阶梯，竟在为他绽放出一道道温和圣洁的光晕，仿佛是在谦卑地躬身，恭迎着一位至高无上的君主！
这……这怎么可能！
问道阶，在向他……朝拜？！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混沌神雷，狠狠劈在了林婉儿和林霄的心头，让他们的思维，陷入了一片空白。
苏白玉的身影越来越近，他走过林婉儿的身旁，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就在他即将超越前方那道青色身影时，他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此时的他，已至三千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