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仙宗。
东玄大陆最负盛名的仙家圣地，万千修士心中的朝圣之所。
其中，太上忘情谷，更是圣地中的禁地。
此谷悬于九天云海之上，终年被太虚仙气所笼罩，隔绝凡尘，不染纤尘。谷内万载寒玉为地，千年冰晶为台，一草一木皆是天地灵物，却都透着一股极致的清冷与孤寂。
这里，是仙道联盟千年来的最耀眼天才，林婉儿的清修之地。
此刻，她正盘坐于一方寒玉蒲团之上。
一袭白衣胜雪，不染尘埃。三千青丝如瀑，随意披散。她的容颜圣洁无瑕，宛如九天神女临凡，周身仙光氤氲，道韵天成，与这方清冷的谷地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卷。
她在修行。
运行的，正是其师尊凌云子不久前亲传的无上秘法——《神心引》。
法诀流转，磅礴的仙灵之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然而，随着功法的深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自她心脉深处弥漫开来。
“嗡……”
她那颗万年不遇，被誉为天道宠儿象征的九窍玲珑心，竟在此刻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毫无征兆地扎入心脏最深处。
那不是寻常的肉体之痛，而是一种源自魂魄本源的悸动与示警！
就仿佛一件完美无瑕的琉璃至宝，其内部，正悄然滋生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林婉儿秀眉微蹙，强行压下心神，试图继续运转功法。
可那股心悸与不安，却如潮水般愈发汹涌，让她始终无法进入物我两忘的空灵之境。
“不对……”
她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本该清澈无垢，倒映着天道至理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困惑。
《神心引》被师尊誉为能最大限度激发九窍玲珑心潜能的至高法门，为何修行起来，非但没有天人合一的通透感，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被玷污、被侵蚀的错觉？
这股莫名的不安，像一根刺，深深扎根在她的道心之中。
她坚信师尊，坚信仙道联盟所代表的秩序与真理。
可九窍玲珑心的本能预警，却又真实不虚。
“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林婉儿贝齿轻咬下唇，心中挣扎片刻，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推演天机！
以她与生俱来的九窍玲珑心，感应天地，追溯本源，寻求这份不安的根源所在。
她闭上双眸，双手结印，眉心处，一点璀璨的金光骤然亮起，那是九窍玲珑心与天道共鸣的显化。
刹那间，她的神识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无限拔高，穿越了云海，俯瞰着整个东玄大陆。
山川、河流、宗门、城池……无数因果之线在她眼中交织，过去与未来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她看到了听风城上空那股冲霄的魔气。
她看到了白虎城外那片染血的战场。
她甚至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让她心神为之牵引的白衣身影……
她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试图找到那股不安的源头。
然而，就在她的神识即将触及到太虚仙宗镇魔渊深处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区域时……
“轰！！”
她的识海，仿佛被一柄来自太古的巨锤狠狠砸中！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轰鸣炸响，眼前所有缠绕着金色气运的画面，在瞬间支离破碎！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反噬之力，循着那冥冥之中的联系，悍然降临！
“噗——”
林婉儿娇躯剧震，猛地张口喷出一道殷红的鲜血，洒落在身前洁白的衣襟上，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识海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将她的神魂彻底碾碎。
天机，不可窥探！
尤其是，当这天机牵扯到一尊连岁月都不敢轻易记载的古老存在时，任何试图窥探的行为，都将招致最严酷的反噬！
剧痛如潮水般褪去，但林婉儿的神魂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
也就在这时。
一阵阵古老、沙哑、充满了无尽威严与诱惑的呢喃声，毫无征兆地，从她识海的最深处，缓缓响起。
“……归来……”
那声音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腐朽与苍茫的气息，像是无数生灵在临死前的祈祷，又像是某个伟大存在自沉睡中发出的梦呓。
“……献祭……至高的……祭品……”
林婉儿心神狂震，试图集中精神，抵抗这股诡异声音的侵袭。
但她越是抵抗，那低语便越发清晰，如同附骨之疽，在她耳边，在她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它让她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战栗，仿佛正被一双来自深渊的眼睛死死凝视。
可同时，在她那颗九窍玲珑心的本能驱使下，一种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对未知与异常的强烈探究欲，竟也被彻底激发！
这是什么声音？
“献祭”……是指什么？
“归来”……又是谁要归来？
恐惧与好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交织、碰撞，让她那张圣洁的俏脸上，流露出一丝病态的苍白与迷茫。
……
太上忘情谷外。
凌云子一袭云纹道袍，负手而立，他遥望着谷内那道被仙光笼罩的纤细身影，双眸之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与贪婪。
他自然察觉到了林婉儿气息的剧烈波动，也看到了她嘴角的那一抹血迹。
但在他眼中，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呵呵……很好，非常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神心引》已开始催动九窍玲珑心的本源之力，让其与古神残魂产生共鸣……这便是‘成熟’的征兆啊！”
“婉儿，我的好徒儿，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为师已经等不及了，古神大人……也已经等不及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那即将唤醒古神、向苏白玉和玄曦魔主复仇的宏伟幻象之中，对于林婉儿此刻正经历的痛苦与恐惧，视而不见。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因为，一件完美的“祭品”，是不需要有自己意志的。
……
谷内。
不知过了多久，林婉儿终于从那种被低语侵蚀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她缓缓睁开双眼。
世界，仿佛还是那个世界。
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她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深思，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触摸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
那古神的低语，虽然已经消失，却仿佛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仙气，望向谷口。
在那里，她看到了师尊凌云子那熟悉而伟岸的身影。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这道身影，是她心中至高无上的象征，是仙道正统的化身，是她最敬重、最信赖的存在。
可在此刻，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身影上时，心中涌起的，却不再是崇敬。
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那份不安的源头，那份天机反噬的根源，那份古老低语的诱因……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隐隐指向了谷外那个她曾无比信赖的人。
谷风吹过，拂动她染血的衣袂。
林婉儿缓缓站起身，望向谷外那片茫茫无际的云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所信奉的秩序，她所维护的真理，她所敬仰的师尊……
这一切，在今天，在她那颗玲珑剔透的道心之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深渊，正透过那道缝隙，凝视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