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仙宗。
万古以来,东域修士心中的至高圣地,此刻却有一股无形的阴霾,自那最深沉、最禁忌之地,缓缓弥漫开来。
镇魔渊。
这里是太虚仙宗的根基,亦是其最大的隐秘所在。
深渊之下,并非世人所想的镇压着万千妖魔,而是一片死寂到极致的虚无。那黑暗仿佛亘古便已存在,能吞噬光阴,磨灭大道,连神识探入其中,都会被瞬间同化,化为最纯粹的“无”。
此刻,凌云子正盘坐于深渊边缘。
他不再是那个仙风道骨、威严与慈悲并存的仙盟领袖。
一头长发披散,双目之中布满血丝,那血丝深处,跳动着两点猩红如血的火焰,充满了扭曲的狂热与偏执。
他的识海之内,早已不是清明一片。
那古老、沙哑、充满了无尽威严与诱惑的呢喃,如同万古不化的魔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神魂。
“……血肉苦弱,神魂不朽……”
“……献上那颗心,你将得到本座的力量……超越一切的力量……”
“……那个女人……那个亵渎神威的魔……将匍匐在你的脚下,哀嚎着化为尘埃……”
“……复仇……荣耀……永恒……”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毒药,精准地刺入凌云子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怨毒之中。
玄曦魔主!
苏白玉!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一想到太虚仙宗万古的威严在自己手中蒙尘,一想到那被当众打爆的仙帝幻影,凌云子心中的恨意便如火山般喷发!
而这股恨意,成为了古神低语最好的养料。
“呵呵……呵呵呵呵……”
凌云子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癫狂,在死寂的镇魔渊前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周身的气息,在一种诡异的蜕变中节节攀升,仙灵之气中,渐渐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深渊的腐朽与阴冷。
他非但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反而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之中。
“快了……就快了!”
“古神大人,您的意志,弟子必将为您完成!”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那两点血色火焰熊熊燃烧。
他拂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镇魔渊的边缘,只留下那片亘古的死寂,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即将上演的疯狂。
……
太虚殿。
此乃太虚仙宗最高议事之所,非宗门存亡之大事不可开启。
殿内,三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正盘坐于云床之上。他们是太虚仙宗的底蕴,是沉睡了数千年,轻易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却都带着一丝凝重与不安。
“嗡——”
大殿中央的空间微微扭曲,凌云子的身影从中走出。
三位太上长老的目光,瞬间汇聚于他身上。
“宗主,你……”
其中一位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名号“玄尘”,他看着凌云子,眉头紧紧皱起。
眼前的凌云子,气息比闭关前强大了不止一筹,已然稳稳地踏入了合体境的门槛,甚至还在朝着更高处攀升。
可那种感觉……太不对劲了。
那不再是仙道真君的浩然正气,反而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魔兵,锋芒毕露,却又阴冷刺骨。
“三位师叔,不必多言。”
凌云子直接打断了玄尘长老的话,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已推算出,林婉儿那颗九窍玲珑心,已至‘神光内蕴,道韵自成’的圆满之境,是为……成熟之期。”
他目光扫过三位面露惊疑的太上长老,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我决定,于一个月后,血月之夜,开启镇魔渊,行‘归神大典’!”
归神大典!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位活了无尽岁月的老怪物心中炸响!
他们脸上的凝重,瞬间变成了骇然!
“不可!”
另一位脾气较为火爆的“赤阳”长老猛地站起,怒声道:“凌云子,你疯了不成!归神大典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什么大典,那是献祭!”
“林婉儿是我宗万年不遇的麒麟儿,是未来的仙帝之姿!你竟要将她当成祭品,献给镇魔渊下那个连祖师都忌惮三分的……东西?!”
“住口!”
凌云子厉声呵斥,合体境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整个太虚殿都为之震动!
赤阳长老被这股威压冲得气血翻涌,竟然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凌云子的双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状若癫狂地咆哮道:“她的‘玲珑心’,生来就不是为了让她证道成帝的!那是古神洒落人间的种子,是唤醒古神归来的唯一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森冷而“理智”。
“三位师叔,你们以为,我愿意如此吗?”
“那南域玄曦魔主,欺我太虚仙宗无人!她整合魔道,陈兵东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更何况,她还化身苏白玉,潜入我仙道联盟,掌控听风城,这已是心腹大患!”
“我太虚仙宗若无雷霆手段,如何镇压此獠?如何向东域亿万生灵交代?”
凌云子言辞激烈,字字诛心,竟是将这桩惨无人道的献祭,完全包装成了对抗玄曦魔主,为了“仙道大义”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唯有古神归来,我太虚仙宗才能获得超越一切的力量!届时,区区玄曦魔主,弹指可灭!我宗之威严,将凌驾于九天之上,万古不朽!”
“为了宗门的万世基业,为了仙道的朗朗乾坤,牺牲一个林婉儿,又算得了什么?!”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玄尘长老与另外一位“清虚”长老,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魔怔了的宗主,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能感觉到,凌云子的神智已经不正常了。
但是,他的实力,却又强大到了让他们都感到心悸的地步。
强行阻止?
且不说能不能成功,一旦内斗,太虚仙宗将立刻分崩离析,届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唉……”
玄尘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千岁。他缓缓闭上眼睛,无奈地道:“罢了……此事,便依宗主所言吧。”
赤阳长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清虚长老一道眼神制止。
大势已去。
在凌云子那不容置喙的强势与“仙道大义”的包装下,三位太上长老,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一场关乎宗门未来,关乎一个绝世天才命运的献祭仪式,就在这冰冷的大殿中,被如此轻易地决定了。
……
太上忘情谷。
仙气氤氲,灵花遍地,这里依旧是那般圣洁,那般不染凡尘。
但身处其中的林婉儿,却只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那古老、沙哑的低语,已经不再是偶尔的侵袭,而是像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地在她识海深处回响。
“……献祭……”
“……归来……”
“……你的宿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她坚固的道心。
那股无法抗拒的宿命之力,如同张开的巨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她那颗曾引以为傲的九窍玲珑心,此刻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危机感。
不!
她不要这样的宿命!
在极致的恐惧与压迫下,林婉儿那被无情道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求生本能,以及九窍玲珑心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与异常的强烈探究欲,被彻底激发!
她不再枯坐,不再被动地等待。
她开始行动。
借着向藏经阁长老请教功法的名义,她开始疯狂地查阅宗门内那些最古老、最隐秘的典籍。
她的权限极高,又是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无人敢于阻拦。
那些被尘封了万载的玉简、兽皮古卷,在她面前一页页展开。
她看到了关于“镇魔渊”的零星记载,上面没有提及妖魔,反而用一种极其晦涩的语言,描述着一位“沉睡的古老者”。
她看到了关于“九窍玲珑心”的另一番解读,不再是“天道宠儿”,而是“神之容器”、“最佳道胎”。
她甚至在一卷残破的、不知是哪位祖师留下的手札中,看到了一行令她通体冰寒的血字——
“……心为祭,血为引,神归之日,天地同悲……”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个让她无法呼吸的、残酷的真相。
培养、教导、赞誉、关爱……
过去二十余年,她所拥有的一切,她所信奉的一切,她所敬仰的师尊……
原来,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不是什么宗门的希望,她只是一件被精心饲养,等待成熟后献祭的……祭品!
“噗——”
林婉儿心神剧震,一口心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古卷。
她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书架上,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苍白与绝望。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那双本该清澈无垢的眸子里,第一次被泪水所模糊。
然而,泪水滑落的瞬间,那份圣洁的柔弱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野草般的疯狂与坚韧!
死?
她不想死!
林婉儿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也擦去了眼中的最后一丝软弱。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行血字之上,心跳如同战鼓,一下,又一下,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血月之夜……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