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坊的日子,枯燥到能磨灭一个人的心气。
新来的杂役弟子“阿尘”,沉默寡天,手脚麻利,在挣扎求活的外门弟子里,就是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落入沙海便再也寻不见。
无人知晓,这具瘦弱平凡的皮囊下,安放着怎样一道睥睨九天的灵魂。
玄曦对这个身份很满意。
影无痕动用了无相门的最高权限,为她伪造的来历清白如纸——一个偏远凡人国度检测出稀薄灵根的孤儿,被太虚仙宗的执事“顺手”带回。
最危险的巢穴,便是最安稳的伪装。
谁能想到,搅动天下风云的玄曦魔主,此时正在太虚仙宗的心脏地带,干着最卑贱的活。
她机械地晾晒着衣物,那浩瀚无垠的神念,却已化作亿万缕无形丝线,悄无声息地将整座仙山笼罩。
宗门结构,禁制阵眼,灵气脉络……
这一切在她的仙帝之魂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那些足以让合体境大能都望而却步的护山大阵,在她眼中,满是漏洞百出的可笑涂鸦。
她的神念丝线,无视所有岗哨禁制,如入无人之境,朝着宗门最深处那片死寂的禁地探去。
镇魔渊。
神念触碰到那片区域的刹那,玄曦清晰感知到一股吞噬万物的“无”之意境。
这股力量磨灭大道,同化神魂,对寻常修士而言是触之即死的绝地。
可在玄曦的感知中,这片死寂的“无”之后,正蛰伏着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宏大、古老、邪异的意识。
它在沉睡。
宛若一头栖身深海之渊的远古巨兽,每一次呼吸,都搅动着整片天地的法则暗流。
“找到了。”
玄曦心中自语,眸光深处,寒意一闪而逝。
她未惊动分毫,做完一天的杂役,回到山脚那间数十人同住的拥挤宿舍。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躺在角落木板床上的“阿尘”纹丝不动,他的神魂,却已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虚影,悄然离体。
这道虚影,便是玄曦的仙帝之魂。
《魂渡无间》。
仙帝时期的秘法运转,她的神魂与空间法则彻底相融,无视了世间一切物理层面的阻碍。
穿过重重殿宇,越过一队队巡逻的执法弟子,她如同一缕不存在的清风,飘入了那片死寂禁地。
镇魔渊,到了。
一个巨大到望不见底的深渊,边缘立着圈圈古老的符文石碑,深渊之下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连光线都会被吞噬。
凌云子在此布下九十九重连环禁制,每一重都足以绞杀炼虚修士。
可笑。
玄曦的神魂没有一丝停顿,径直穿过所有禁制,如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沉入那片亘古的黑暗。
越是下沉,那股吞噬万物的“无”之意境就越是恐怖。
那古老邪异的意识,也随之愈发清晰。
终于,在深渊的最底部,玄曦“看”见了。
那里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只有一团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混沌光影。
它就是黑暗本身,是虚无的源头。
上古古神的残魂。
玄曦的神魂降临的瞬间,那团混沌光影被某种极致的美味所吸引,猛地剧烈蠕动。
一股宏大、沙哑、充满原始诱惑的意念,直接凿入玄曦的识海。
“……好……好美味的灵魂……”
“……新鲜……强大……纯粹……”
“……过来……与我融为一体……”
“……你将得到……永恒……至高的力量……”
这股意念,带着扭曲大道、污染神智的魔性,比它传递给凌云子的强大了千百倍!
它将玄曦的灵魂,视作一顿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
面对这足以让大乘期修士都瞬间道心崩溃的污染,玄曦的神魂静静悬浮,波澜不起。
她甚至没有升起一丝防御的念头。
她只是……释放了自己仙帝之魂的一缕,最本源的气息。
那是凌驾于天地之上,视万法为刍狗的绝对孤高!
那是历经百世轮回,看尽沧海桑田的无尽漠然!
下一瞬。
一道没有声音,却比万古神雷更加威严、更加冰冷的意念,反向轰入古神残魂的核心!
“一道苟延残喘的碎片,也敢妄言永恒?”
“在本座面前,你也配称‘神’?”
这道意念不含任何能量,却带着一种天与地般的位阶差距!
一种生命本质上的绝对碾压!
轰——!!!
那团混沌光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创世之锤狠狠砸中,猛地抽搐、扭曲、颤抖!
它那宏大邪异的意识,瞬间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惧所填满!
它感觉到了!
它感觉到了那缕气息中,蕴含的至高无上的“帝威”!
那是曾经将它们一族打得崩碎,镇压于万古虚无之中的,同源却又更高阶的恐怖力量!
这个灵魂……是谁?!
怎么可能?!
这个贫瘠的世界,怎么可能诞生如此恐怖的存在?!
古神的残魂发出无声的咆哮,那是源自血脉深处,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与愤怒。
整个镇魔渊,在这股失控的意识波动下,轰然巨震!
深渊边缘,那些铭刻着古老符文的石碑,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恐怖的能量风暴从深渊底部倒卷而上,悍然冲破云霄!
……
太虚殿内,闭目调息的凌云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光大盛。
“古神大人?!”
他感应到了!
那股源自镇魔渊的暴怒与……惊恐?!
惊恐?
怎么可能!至高无上的古神,怎么可能会感到惊恐?
“不好!有人入侵镇魔渊!”
凌云子心神俱裂,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镇魔渊边缘,看着剧烈震荡的深渊和满地碎裂的石碑,脸色铁青得骇人。
他那半步合体境的恐怖神念,如狂风暴雨般,一遍又一遍地疯狂扫过整个禁地,不放过任何一寸角落。
然而……
一无所获。
那里空空如也,除了残留的能量余波,没有任何入侵者的痕迹。
但凌云子知道,那不是!
“是谁?!”
“究竟是谁,敢惊扰古神大人的沉眠!”
他状若癫狂地咆哮着,恐怖的威压让整座太虚主峰都在剧烈颤抖。
他不知道。
就在他脚下的阴影里,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正静静躺在那里,将他所有的疯狂与暴怒,尽收眼底。